傳功司門口，孟章快步往外走。
他剛走出廊檐，就看見一輛黑漆馬車停在院子中央。
馬車的車轅上刻著「朔風」二字，漆色沉鬱，隱隱透著一股威壓。
那是朔風府分院的馬車。
孟章的腳步頓了一下，隨即加快了步子。
他走到馬車前，看見一個中年人正從車上下來。
那人穿著青灰色的長袍，腰間束著一條墨玉帶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目光卻很銳利。
「趙執事。」孟章拱手行禮，「在下雲麓分院典教執事孟章，奉命迎接。」
那人看了他一眼，點點頭。
「孟執事。」他的聲音很平，「老夫趙肅，奉府分院之命，來考察雲麓分院歲試情況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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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請。」孟章側身，讓出一條路。
趙肅走進傳功司的大門，目光掃過院中的照壁，掃過兩側的廂房，最後落在照壁上那張還沒揭下去的歲試榜單上。
他停住了腳步。
「這就是歲試榜單？」
「是。」孟章跟上，「三月前剛考完，還沒揭。」
趙肅走到照壁前，仰頭看那張榜單。
榜單很大，用硃筆謄寫，從上到下，密密麻麻的名字排成一列。
第一名是乙子班，第二名是老牌強班，第三名是……
趙肅的目光停在第三名上。
「甲子班？」
他的眉頭皺了一下。
「甲子班是分院最好的道班吧？」
「以前是，這次歲試，甲子班跌出了前二，第三。」
趙肅沒說話，繼續往下看。
第四名、第五名、第六名……
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。
「第二名……丙子班？」
他轉過頭，看著孟章。
「丙子班是什麼班？」
孟章的嘴角動了動。
「丙子班是分院唯一的丙班，以前是全分院最差的道班。」
「最差？」
「是。」孟章點頭，「弟子靈根差，沒人願意帶，三年換了四任掌班仙師，最後沒人肯接手。」
趙肅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「最差的班，考了全院第二？」
「是。」
「甲子班考了第三？」
「是。」
趙肅沉默了。
他看著榜單，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。
「有意思。」
他轉過身，往傳功司里走。
「帶老夫去見見那位丙子班的掌班仙師。」
蘇硯正在丙子班演靈室里講課。
他站在案前，手裡捏著一根細竹籤，在白玉壁上畫著什麼。弟子們盤膝坐在地上，眼睛盯著玉壁，沒人說話。
「第十節和第十一節之間，隔著一個回氣。」
蘇硯的聲音很平。
「很多人覺得，火吐出去就完了，不用管了。錯了。」
「火吐出去，你的經脈里還有餘氣。餘氣不散，下一個術法就運不起來。」
「所以第十節之後，要回氣。」
他在玉壁上畫了一個圓弧。
「回氣的路徑，是從勞宮穴走心包經，過腋下，回膻中。走這一圈，你的餘氣就散乾淨了。」
他抬起頭，看向全班。
「刺頭，你上來演示一下。」
刺頭站起來，走到案前。
他盤膝坐下，閉眼，運功。
半炷香後，他掌心騰起一線火，火苗穩穩地停在掌心上方。
他手腕一轉，火苗飛出去，打在對面的牆上，「嗤」的一聲，牆皮黑了一塊。
然後他的手往回一收，掌心微微發亮。
「這就是回氣。」蘇硯說，「火吐出去，餘氣收回來。」
屋裡一片安靜。
張遠在角落裡記筆記，記得很認真。王大山盤著腿，眼睛盯著刺頭的掌心，嘴裡嘀咕著什麼。李初坐在最前排，手裡的筆動得飛快。
蘇硯正要繼續講，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「蘇仙師。」
是孟章的聲音。
蘇硯停下，轉頭看向門口。
孟章站在門外，臉色有點古怪。
「府分院來人了，要見你。」
蘇硯愣了一下。
「府分院？」
「朔風府分院。」孟章說，「派了一位執事來考察歲試情況，點名要見你。」
蘇硯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。
他放下竹籤，看向全班。
「自習，把剛才講的回氣練一遍。」
說完，他轉身往外走。
傳功司的正堂里，趙肅坐在主位上，手裡端著一盞茶，眼睛盯著門的方向。
孟章帶著蘇硯走進來的時候，趙肅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蘇硯身上。
他上下打量著這個年輕人。
二十出頭的年紀，身形清瘦，穿著一件普通的道袍，腰間沒有任何裝飾，頭髮用一個木簪束著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目光卻很平靜。
最重要的是，他身上沒有一絲靈氣波動。
凡人。
趙肅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。
「你就是丙子班的掌班仙師？」
「是。」蘇硯拱手行禮，「在下蘇硯。」
「蘇硯。」趙肅念了一遍這個名字，「你是一個凡人？」
「是。」
「你身上沒有靈根？」
「曾經有。」蘇硯說，「後來廢了。」
趙肅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
「你一個凡人，是怎麼把垃圾班帶成全院第二的？」
他的聲音很平，沒有嘲諷，只有好奇。
蘇硯看著他，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想了想，開口了。
「我只是把他們當人教。」
趙肅愣了一下。
「當人教？」
「是。」蘇硯點頭，「他們以前被當成垃圾，沒人管，沒人問，沒人期待。我接手之後，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把他們當成普通的弟子。」
「普通的弟子？」
「對。」蘇硯說，「普通的弟子會犯錯，會卡瓶頸，會偷懶，會走彎路，這些都很正常。」
「我做的，只是幫他們把彎路掰直，把瓶頸打通，把偷懶的時間變成休息的時間。」
他抬起頭，看著趙肅。
「他們不是廢材，他們只是沒人教。」
趙肅沉默了。
他看著蘇硯，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。
「有意思。」
他放下茶盞，站起來。
「孟執事，帶老夫去看看丙子班。」
丙子班演靈室在分院的偏遠處，從傳功司走過去，要穿過兩道迴廊，繞過一個花園，再走一條石子路。
一路上，趙肅沒怎麼說話，只是四處看。
他看分院的建築，看路邊的弟子，看那些掛在廊檐下的燈籠。
「雲麓分院，比老夫想像的要小。」他忽然開口。
「是。」孟章點頭。
「雲麓縣是寒鴉郡最窮的縣，分院也跟著窮。」
「窮到什麼程度？」
「窮到連一個藏府境的長老都留不住。」孟章說，「三年前，分院還有兩位藏府境的傳功師長，後來都調走了。現在分院裡，境界最高的就是院長，藏府境初期。」
趙肅點點頭，沒說話。
他繼續往前走，走到丙子班演靈室的門口，停住了。
門開著，裡頭傳來一陣陣說話聲。
「回氣是從勞宮穴走的，不是從少府穴。」
「你走錯了，走少府穴會岔氣。」
「你看，我剛才走的是勞宮穴，餘氣散乾淨了。」
「你試試，走一圈，看餘氣散不散。」
趙肅站在門口，往裡看。
屋裡，三十六個弟子盤膝坐在地上，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，互相指點著什麼。
有人運功，有人記筆記，有人站在旁邊看。
牆上塗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：「修行？不如躺平。」
旁邊還畫著一個火把。
趙肅的嘴角動了動。
「這就是丙子班？」
「是。」孟章點頭。
「這就是全分院最差的道班？」
「以前是。」蘇硯說，「現在不是了。」
趙肅走進去，在屋裡走了一圈。
他走到王大山面前，看了看這個胖子，又看了看張遠，看了看李初，最後停在刺頭面前。
「你叫什麼名字？」
「刺頭。」刺頭抬起頭，看著趙肅。
「你是什麼境界？」
「淬體境圓滿。」
「淬體境圓滿？」趙肅的眉毛動了一下，「你以前是什麼境界？」
「引氣境三層。」刺頭說，「卡了兩年三個月。」
「兩年三個月，從引氣境三層到淬體境圓滿？」
「是。」
趙肅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
「誰教你的？」
刺頭轉過頭，看向蘇硯。
「蘇師。」
趙肅順著他的目光，看向站在門口的蘇硯。
蘇硯還是那副平靜的表情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目光卻很穩。
趙肅忽然笑了。
「有意思。」
他轉身，往門外走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，他停了一下，回頭看了一眼蘇硯。
「蘇仙師，老夫記住你的名字了。」
趙肅離開傳功司的時候，天已經快黑了。
孟章送他到馬車前，看著他上車。
趙肅坐進車裡，忽然探出頭來。
「孟執事。」
「在。」
「老夫有一句話，想跟你說。」
孟章拱手，「請講。」
趙肅看著他，目光很深。
「這個人，老夫要向府里推薦。」
孟章愣了一下。
「蘇仙師？」
「是。」趙肅點頭，「一個凡人，能把垃圾班帶成全院第二，這是老夫三十年沒見過的事。」
「府里會有人感興趣的。」
他縮回車裡，車門關上。
馬車緩緩啟動，消失在暮色里。
孟章站在原地，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，臉上露出一個古怪的表情。
他想起三個月前，蘇硯剛接手丙子班的時候。
那時候，所有人都覺得蘇硯瘋了，一個凡人，去帶全分院最差的道班，不是自討苦吃嗎？
三個月後，丙子班考了全院第二，甲子班考了第三，朔風府分院的執事親自來考察，還要向府里推薦蘇硯。
他忽然覺得，這個世界真的變了。
他搖了搖頭，轉身往傳功司里走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，他看見蘇硯站在廊檐下，看著遠方。
「蘇仙師。」他走過去，「府里要是推薦你，你怎麼想？」
蘇硯轉過頭，看著他。
「推薦什麼？」
「去府分院。」孟章說，「府分院的資源比縣分院好得多，師資也強，你要是去了，前途不可限量。」
蘇硯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我不去。」
孟章愣了一下。
「為什麼？」
蘇硯轉過頭，看著丙子班演靈室的方向。
「他們還沒上登雲試。」
孟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，看見丙子班演靈室的門還開著，裡頭有弟子在運功，有弟子在記筆記，有弟子在互相指點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蘇硯不是不想去府分院，他是捨不得這幫弟子。
「你……」他開口，聲音有點抖，「你真的……」
「執事。」蘇硯打斷他，「天黑了，該熄燈了。」
他轉身，往丙子班演靈室的方向走。
孟章站在原地，看著他的背影，心裡五味雜陳。
他想起三個月前，蘇硯剛接手丙子班的時候，說過的那句話。
「一年之後，我要讓丙子班三個字，刻進朔風府的名冊里。」
那時候，所有人都覺得他在說夢話。
現在，朔風府的執事親自來考察，還要向府里推薦他。
而他，卻說不去。
孟章搖了搖頭，轉身往傳功司里走。
他忽然覺得，自己看不懂蘇硯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這個凡人，真的不一樣。
與此同時，甲子班演靈室。
程璧站在案前，臉色鐵青。
他剛收到消息，朔風府分院派來一位執事，考察雲麓分院歲試情況。
那位執事看了歲試榜單，對「丙子班全院第二」嘖嘖稱奇，對「甲子班跌出前二」皺眉不已。
然後，那位執事點名要見丙子班的掌班仙師。
程璧的拳頭攥緊了。
他想起三個月前，甲子班還是全分院最好的道班，弟子靈根優良，前途光明。
三個月後，甲子班考了第三，弟子們功法運轉越來越亂，有人吐血，有人走火入魔，有人偷偷跑去丙子班旁聽。
而那個凡人，把垃圾班帶成了全院第二。
朔風府的執事還要向府里推薦他。
程璧的胸口起伏了一下。
他轉過頭，看向演靈室里的弟子們。
弟子們低著頭，沒人敢看他。
他忽然覺得，自己的胸口堵得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