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度考核的榜單還貼在演武場外,甲子班「第四」那兩個字,像兩根釘子,扎在每個道親的眼睛裡。
榜單貼出的第三日夜裡,東廂房。
八名道親圍坐在一張圓桌旁,桌上的茶已經涼透了,沒有人動過。
燭火搖曳,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忽明忽暗。
李靜靜坐在主位,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。
她開口,聲音沙啞:「甲子班不能再這樣下去了。」
話音剛落,坐在她左手邊的吳道親接了一句,語氣罕見地硬。
「李道友,滑坡的不是甲子班,是我們。」
滿室一靜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吳道親,李靜靜抬起眼,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去:「你說什麼?」
吳道親沒有躲閃,他把一份手抄的榜單攤在桌上,指尖點在「甲子班」那一行。
「三個月前,甲子班全院第一,掌班仙師是蘇硯。」他頓了頓,指尖往下移,「三個月後,甲子班全院第四,掌班仙師是程璧。」
「同一個班,同一群子弟,兩個老師,兩種結果。」吳道親抬起頭,「李道友,你告訴我,這中間變的到底是什麼?」
李靜靜的臉色沉了下來:「你什麼意思?」
「我沒什麼意思。」吳道親把手抄榜單往前推了推,「我只是想不明白一件事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。
「三個月前,我們說甲子班的進步,是子弟自己開竅,是其他傳功師長的功勞,與蘇硯無關。」
吳道親看著李靜靜,「那現在甲子班退步了,是不是也是子弟自己懈怠,與程璧無關?」
這句話像一記悶棍,砸在李靜靜的天靈蓋上。
她的嘴唇動了動,一時竟說不出話來。
吳道親沒有放過她,繼續往下說:「如果進步歸子弟、退步也歸子弟,那要掌班仙師做什麼?如果進步歸子弟、退步歸掌班,那蘇硯就該請回來。」
「你——」李靜靜猛地站起,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,「你到底想說什麼?」
吳道親也站了起來。
「我想說,請蘇硯回甲子班。」
這六個字一出,東廂房像被點燃一樣炸開。
「荒唐!」李靜靜一掌拍在桌上,茶盞跳起來又落下,「凡人不配執教,這是原則問題!」
「原則?」吳道親冷笑一聲,「什麼原則?是『凡人不配執教』,還是『我們拉不下這張臉』?」
李靜靜的臉漲得通紅:「吳道友,你別忘了,當初聯名逼他退位的,也有你一份!」
「我沒忘。」吳道親的聲音反而平靜下來,「我正是記得,才更要說這話。」
他環視四周,目光掃過每一個道親的臉。
「當初我們說他是個凡人,教不了甲子班,現在甲子班跌到第四,程璧教得比他還差。」吳道親一字一頓。
「我們錯了,就要認。」
「認?」坐在李靜靜右手邊的孫道親拍案而起。
「怎麼認?當初是我們八個人聯名把他趕走的,現在又腆著臉去求他回來?天下人怎麼看我們?」
「那我問你。」吳道親轉頭看向孫道親,「是天下人的看法重要,還是子弟的前程重要?」
孫道親一噎。
「甲子班的弟子,一年後要參加登雲試。」吳道親的聲音沉了下去。
「登雲試是什麼?是郡縣選拔,是寒鴉郡十幾個分院的天驕擠在一座考場上搶那幾個名額。
我們的子弟,現在全院第四,拿什麼去搶?」
「拿什麼去搶?」他重複了一遍,目光掃過眾人,「拿我們的臉面去搶嗎?」
沒有人接話。
鄭道親猶豫著開口:「吳道友說的……也不是沒道理。子弟的前程,畢竟是實在的。」
「實在?」李靜靜冷笑,「臉面就不實在了?我們八家聯名逼宮,鬧到傳功司,鬧到院長那裡,鬧到朔風府都知道了。現在反悔,讓蘇硯回來,我們八家以後在分院還怎麼抬頭?」
「那就不抬頭。」吳道親淡淡地說,「低頭把子弟教好,比抬頭丟人強。」
「你——」
「夠了!」李靜靜一聲斷喝,壓下了場面。
她站在主位上,胸口起伏,眼睛裡像燒著兩團火。
「吳道友,我問你一句話。」她的聲音壓得很低,卻壓著一股狠勁。
「當初在傳功司,是誰說的『真正的修仙天驕,是不需要傳功師長的'?」
吳道親的臉色僵了一下。
那句話,是他說的。
「是誰說的『果然凡人配垃圾班,天作之合』?」李靜靜繼續追問。
「是誰在歲試賭約上按的手印?是誰在上書上籤的名?」
「是我。」吳道親閉了閉眼,「都是我。」
「那你今日在這裡說什麼風涼話?」李靜靜逼視著他。
「當初說這話的是你,今日反悔的也是你。吳道友,你的臉,是朝哪邊長?」
吳道親沉默了很久。
燭火在他臉上跳動,把那些皺紋照得格外深。
「朝里長。」他終於開口,「朝我那在甲子班的孫兒長。」
這句話讓李靜靜的攻勢一頓。
「我那孫兒,引氣境六層,三年前測出中品靈根,是吳家這一輩最有出息的。」
吳道親的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一點疲憊。
「三個月前,他卡在第四竅,蘇硯三句話給他講通了,現在他又卡住了,程璧罰他抄書一百遍。」
「抄了一百遍,還是卡著。」
「李道友,我今年七十有三了。」
吳道親抬起頭,眼睛裡有種說不出的東西。
「我這輩子沒求過誰。今日我想求一次,求一個能把孩子教明白的人。」
東廂房徹底安靜下來。
李靜靜站在原地,嘴唇動了動,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這場聚會,最後不歡而散。
八名道親分成兩派,走了兩條路。
吳道親、鄭道親帶著兩個人走了;李靜靜、孫道親帶著剩下的人留下。誰也沒說服誰,誰也不肯讓步。
臨走時,吳道親站在門口,回頭看了李靜靜一眼。
「李道友,我們當初立過誓的。」
李靜靜猛地抬頭。
吳道親說完這句,轉身走了,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李靜靜站在原地,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
她當然記得那個誓言。
三個月前,蘇硯退位前,逼著他們八個人立下的誓言:甲子班日後出任何問題,哪怕弟子全變凡人,都不得找他。
當時他們八個人想都沒想就立了誓。
因為在他們看來,蘇硯一個凡人,能出什麼問題?甲子班的進步是他們子弟自己的功勞,與蘇硯何干?
可現在,甲子班真的出問題了。
而那個誓言,成了一堵牆,橫在他們和蘇硯之間。
第二日清晨,吳道親獨自來到了傳功司。
孟章正在案頭批閱文書,抬頭看見他,眉頭微微一皺。
「吳道友?稀客。」
吳道親拱了拱手,在案前坐下,欲言又止。
孟章放下筆,看著他:「有話直說。」
吳道親猶豫了片刻,終於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:「孟執事……蘇仙師,有沒有可能回甲子班?」
孟章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笑了。
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笑,嘴角翹著,眼睛裡卻沒有一點笑意。
「吳道友。」孟章靠回椅背,慢悠悠地開口,「諸位立過誓的,忘了?」
吳道親的臉色「唰」地白了。
孟章從案頭抽出一卷舊檔,攤開在桌上。
那是三個月前逼宮一事的存檔,末尾附著八名道親的聯合誓言,白紙黑字,手印鮮紅。
「甲子班日後出任何問題,哪怕弟子全變凡人,也不得尋蘇硯之責,不得請蘇硯回任。」
孟章一字一句地念著,手指點在最後一行,「這八個手印,吳道友,有你一個吧?」
吳道親的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。
孟章把舊檔往前推了推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。
「當初你們立誓的時候,說的是『哪怕弟子全變凡人也不找他』。」
他抬起眼:「現在弟子沒變凡人,只是跌到第四,你們倒想找他了?」
吳道親的額角滲出了汗。
「再說。」孟章合上舊檔,「蘇仙師現在是丙子班掌班仙師,教得好好的,全院第二,憑什麼回甲子班?」
「孟執事,我……」吳道親艱難地開口。「我可以去跟蘇仙師賠罪,我可以……」
「你可以什麼?」孟章打斷他,「你可以跪下來求他?」
吳道親僵住。
孟章站起身,走到窗邊,背對著他。
「吳道友,老夫做了二十年典教執事,見過的人多了。」
他的聲音很平靜,「當初你們八個人闖進傳功司,逼他退位,說他是個廢物,說凡人配垃圾班。
老夫攔不住,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簽了退位的文書。」
「他簽完之後,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,你知道嗎?」
吳道親搖頭。
「他說,『孟執事,別為難。'」孟章轉過身。
「他到那一刻,還在替你們著想,怕老夫頂著院長的任命不好交代。」
吳道親的肩膀塌了下去。
「你們當初是怎麼把人趕走的,自己心裡清楚。」
孟章走回案後,重新坐下,「現在想請回來,也該你們自己去說。找老夫做什麼?」
「老夫只是個執事,做不了你們的主,也做不了他的主。」
吳道親站在原地,臉色灰白,嘴唇翕動了幾下,最終什麼也沒說。
他拱了拱手,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時,孟章的聲音從背後傳來。
「吳道友。」
吳道親停住腳步。
「那誓言,是蘇仙師逼你們立的。」孟章的聲音很輕,「可當初逼他立誓的,是你們自己。」
吳道親的背影僵了一瞬,然後推門走了出去。
孟章看著那扇晃動的門,搖了搖頭。
他重新拿起筆,卻遲遲沒有落下。
「蘇硯啊蘇硯。」他喃喃自語,「你當初立那個誓的時候,是不是就已經料到今日了?」
窗外,晨光正好。
孟章想起三個月前那個上午,蘇硯站在傳功司中央,被八名道親圍住,卻一點都不慌。
他先問「這是全體道親的意思嗎」,得到肯定答覆後才點頭退位,然後轉身逼他們立誓。
當時孟章以為,那只是一個憤怒之下的反擊。
現在他明白了。
那是一堵牆。蘇硯親手砌的牆,從裡面鎖死,鑰匙扔進了井裡。
他早就知道會有今天。
與此同時,丙子班演靈室。
蘇硯正在講《術法演機》第十節,「蓄勢」。
「術法的力量,不在出手那一瞬,在出手之前。」他在白玉壁上寫下四個字。
「蓄勢待發。」
「很多人以為,蓄勢就是把靈氣攢足了再放出去。錯了。」
蘇硯轉身,「蓄勢不是攢,是壓。」
「把靈氣壓到極點,再鬆手,它自己會炸出去,這個『炸』,比你硬推出去的力量大三倍。」
弟子們聽得入神。
刺頭舉手:「蘇師,怎麼壓?」
「問得好。」蘇硯走下講台,走到刺頭面前,「你把手伸出來。」
刺頭伸出右手。
蘇硯用兩根手指按在他的掌心:「感受一下,你的靈氣是不是散的?」
刺頭閉上眼睛,感受了一下,點頭:「是。」
「把它收回來,收到掌心這一點。」
蘇硯的手指在他掌心畫了個圈,「不要散出去,就壓在這裡。壓到它自己想炸的時候,再放。」
刺頭照做。
片刻後,他掌心的火光開始收縮,從一團亂竄的火苗,縮成一顆豆大的火點。
火點越來越亮,越來越凝實。
「現在。」蘇硯鬆開手,「放。」
刺頭心念一動,那顆火點「轟」地炸開,化作一道火舌,直竄出去三丈,把院牆上的青石燒出一道焦痕。
全班倒吸一口涼氣。
「這……這是蓄勢?」張遠瞪大了眼睛。
「對。」蘇硯點點頭,「同樣的靈氣,散著放,只能燒熱一塊石頭。壓住了放,能燒穿三丈。」
弟子們興奮地議論起來。
蘇硯看著他們,嘴角微微上揚。
至於東廂房裡的爭吵,傳功司里的試探,他一概不知,也不關心。
那些事,跟他沒關係了。
他現在只想把眼前這三十六個孩子,一個一個教明白。
夜幕降臨,東廂房。
李靜靜坐在主位上,面前擺著一杯冷茶。
孫道親站在她面前,低聲匯報:「吳道友今日去了傳功司。」
「見著孟章了?」
「見著了。」孫道親頓了頓,「碰了一鼻子灰。」
李靜靜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冷笑:「孟章那老東西,向來偏著他。」
「不只是碰灰。」孫道親猶豫了一下,「孟章把當年的誓書翻出來了。」
李靜靜的手一頓。
「誓書?」
「對。就是蘇硯退位那天,逼我們八個人立的那份。」
孫道親低聲說,「孟章當著吳道友的面念了一遍,說『哪怕弟子全變凡人也不找他』,問吳道友『現在弟子沒變凡人,只是跌到第四,你們倒想找他了』。」
李靜靜的臉色變了變。
她當然知道那份誓書。那八個鮮紅的手印,她自己的就在第一個。
「吳道友什麼反應?」
「臉都白了,什麼也沒說,灰溜溜走了。」孫道親搖頭,「看樣子,這條路是徹底斷了。」
李靜靜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
她想起三個月前,蘇硯站在傳功司中央,逼他們立誓時說的話。
「甲子班日後出任何問題,哪怕弟子全變凡人,都不得找我。」
當時她想都沒想就按了手印。因為在她看來,一個凡人能出什麼問題?甲子班的進步,明明是他們子弟自己的功勞。
可現在,甲子班真的出了問題。
而那個誓言,像一道符,死死地貼在他們八個人的腦門上。
「李道友。」
孫道親小心翼翼地開口,「那我們……」
李靜靜抬起眼,眼睛裡那團火又燒了起來。
「登雲試。」
「登雲試?」
「對。」李靜靜放下茶杯,聲音冷得像冰。
「月度考核是分院內部的,登雲試是郡縣選拔,寒鴉郡十幾個分院,每個分院都有精英班。
丙子班在雲麓是第二,放到整個寒鴉郡算什麼?」
孫道親眼睛一亮:「李道友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登雲試才是真正的考場。」李靜靜站起身,走到窗邊,「丙子班那群廢材,在雲麓分院橫一橫還行。真到了郡里的考場,面對其他分院的天驕,他們算什麼東西?」
她轉過身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「到時候成績一出來,蘇硯那套『凡人也能教出天才』的說法,自然就站不住腳了。」
「那我們……」
「派人去打聽。」李靜靜的眼睛眯了起來,「打聽丙子班的備考進度,打聽聽蘇硯打算怎麼帶他們去郡里。登雲試還有十個月,我們有的是時間。」
「十個月後,郡里的考場。」她看著窗外的夜色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我要讓蘇硯在那裡,摔個粉身碎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