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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別攥袋口

2026-10-27 19:10:47 作者: 爐峰客

  「先說好,今兒我不站底下。」

  跟著架車來的漢子,把一隻舊布鞋脫在門檻邊。腳背腫著,橫著一道紫痕,鞋面剪開了口,仍勒出一圈紅印。

  張掌柜指指他:「杜成。那幾隻甲爪,就是他用的。」

  我看向那隻腳。

  「砸的?」

  「嗯。袋口破了,四十斤糧連袋下來。」杜成抬頭瞅我,「聽說爪修好了,我來看看。好了我就接著干,沒好,我換個活。」

  他將鞋擱到一旁,拄著根短棍進來,先伸手摸了摸矮案上那隻樣爪。磨破的虎口貼著鐵指,扳了兩下,又鬆開。

  「順多了。」

  「等會兒還試個新用法。」我朝院裡努嘴,「那條大的。」

  舊甲右臂橫在架車上,比我整個人還長。露在外頭的銅索重新紮過,指節上還有沒擦淨的黑油。兩名夥計抬住兩端,梁師傅指著棚邊,讓他們落進支架。

  他午後就把架子搭好了。粗木抵著牆腳,肩頭用鐵箍鎖住,肘下穿著一道吊索,手掌正對後屋門外。

  我靠在床頭,隔著門能看清。

  張掌柜將試息匣擱好:「甲臂先借你們。糧棧用不用,得看它真能幹什麼。」

  「先別急著搬。」我問杜成,「你們糧棧,哪樣活最費腰?」

  「扛袋。還有換爛袋。」

  他拿起張掌柜帶來的舊糧袋,指甲挑住一處泛白的縫線:「看著還能用,一提就開。得有人抱著,有人套新袋。漏了糧,還得撿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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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甲爪不能幫著提?」

  「能提好的。爛的你還讓它攥這兒?」他拎起袋口,抖了抖,「攥得越緊,裂得越快。」

  我看了看那隻張開的鐵掌。

  「那就別攥。讓它托底。」

  杜成沒接話,將袋子翻過來,手掌從底下兜住:「這樣?」

  「對。重的它托著,你騰出手換袋。」

  「它托歪了呢?」

  「你先教我們該怎麼托。包讓你那隻腳再挨一下。」

  他低頭瞅了眼腳,搬過一張矮凳:「我坐這兒說。真好使了,試工算我一個。」

  「少不了你。」張掌柜說。

  梁師傅接好七號,在自己的手肘外綁了一根竹片,腕上也扣了銅環。手背另裝了五根薄竹片,一屈指,細索便牽動盤上的小針。幾路細索順著木架走,接進上午用過的教盤。

  甲臂原來的識位細索還在。他扳著肘彎走過一遍,把人臂與甲臂的起止重新對好。到了掌指,就不用逐根從頭教了。

  「它原先使的手。」梁師傅將一片銅舌推開,「別催,先讓它認回來。」

  我把那本薄冊攤到腿上,翻到扶木人的那頁。小人歪在地上,旁邊畫著一隻伸到腰下的手。

  七號拽掉過木人的胳膊,木人換個倒法,它又不會扶了。可那個孩子總算教成過一次。

  「掌心向上,先托著。就從這個教。」我指給梁師傅看。

  鐵掌在門外翻過來,五指舒開。梁師傅只稍稍屈肘,吊索下的甲臂便緩緩抬起,停在一張矮台旁。

  杜成指著掌根:「別平攤。外邊略高些,袋底才不會往外滾。」

  梁師傅轉了轉手腕。鐵掌跟著偏起,指尖高出少許。

  我伸著脖子往外看,腰剛離枕頭,一隻手便按住了我的肩。

  「看不見就說。」梁師傅將枕頭墊高,轉身叫夥計把矮台往門邊挪了半尺。

  杜成裝了十斤糧,紮好口,交給夥計。夥計先把袋子放在矮台上,再慢慢挪到鐵掌里,袋底仍挨著台面。

  梁師傅一屈肘,鐵掌便托著糧袋往上抬,袋底慢慢離開了木板。

  我盯著那道縫,直到能看見下面透過去的日光,才發現自己一直攥著被角。

  一條沒有身子的鐵臂,托著糧袋,懸在院裡。

  梁師傅手腕略偏,甲腕跟著轉。糧袋鼓起的底角往外滑,杜成立刻伸出短棍,點在袋子下方。

  「往裡兜!光托中間,旁邊要塌!」


  「收一點腕。」我說。

  梁師傅照做。甲腕回收,糧袋重新落進掌心。鐵指卻還想往裡扣,袋底被擠出幾道深褶。

  「別合手。」我趕緊指向銅環,「咱是托,不是抓。」

  梁師傅把手攤開,重新帶了一回。這次先收腕,再攏指,指尖只抵住袋子的外緣,沒往裡擠。

  杜成用短棍推了推袋角。袋子歪過去,外側兩根鐵指隨之抬高一點,兜住那塊下墜的布。

  我望向梁師傅。他的手沒動。

  「這兩根指頭,是七號自己動的?」我問。

  梁師傅點頭,盯著教盤:「跟原先托碗時一樣,東西一滑,它就會動指頭兜住。換成糧袋,剛才還沒找准分寸。」

  杜成將短棍收回來,又試著往另一邊推。那邊的鐵指也動了,幅度很小,袋子仍待在掌心。

  「這倒像個手了。」他說。

  張掌柜繞著支架走了半圈:「托住之後呢?總不能一袋糧養三個人伺候。」

  「換袋。」我說,「杜師傅,你說怎麼擺。」

  杜成愣了一下:「叫我杜成就成。」

  「這活你熟,聽你的。」

  他叫夥計回糧棧取了只木漏斗。等人的工夫,梁師傅停息,我也靠回枕頭,歇了會兒。

  漏斗拿來,卡在矮台邊沿,底下系上新袋。杜成挪近凳子,解開舊袋口,讓夥計扶著,自己指給梁師傅看。

  「往這兒倒。我喊慢,你就慢。到最後,別猛翻。」

  鐵掌重新托起舊袋。梁師傅緩緩轉腕,糧食從鬆開的袋口流出,擦著木漏斗,沙沙落進新袋。

  袋子漸漸癟了,剩下的糧滾向袋口,原先鼓實的袋底突然塌下一角。

  我心口一緊。梁師傅剛要收腕,靠外的鐵指已經先兜上去,袋子晃了一下,穩住了。

  幾粒糧落到矮台上,沒再往下漏。

  「腕放慢些。」杜成的手攥著袋口,「對,就這麼倒。」

  十斤糧全倒完,夥計拿開倒空的舊袋。梁師傅放低甲臂,慢慢攤開手。

  杜成把裝好糧的新袋推到一邊。那隻舊袋攤在檯面上,底角已經磨得透亮。

  他撿起台上那幾粒糧,吹掉灰,丟進新袋,再系好袋口,抬頭朝鐵掌看了好一會兒。

  「這活能幹。」

  我鬆開被角,掌心濕了一片。教它認手,教它托住,最後竟靠這個磨破鞋的漢子,給它找到了能掙工錢的活。

  「明兒拿幾袋更舊的來。」杜成說,「裝多些,再換兩種袋。今兒這個不算全試完。」

  「來。」我笑著點頭,「你管挑袋,我們管甲。」

  杜成搓了搓虎口,又看張掌柜:「今兒看爪說好了,明兒教它搬糧,工錢另算。我腳傷著,家裡也還要吃飯。」

  「按你平日一天的工錢,十二文。」

  「那是扛袋。」他朝鐵掌抬抬下巴,「這活,街上隨便找一個能教?」

  張掌柜瞅了他一會兒,笑罵:「二十文。明兒別光顧著夸它。」

  「該罵我照樣罵。」杜成將短棍靠回凳邊,沒再往腳上套那隻鞋。

  張掌柜將那隻舊袋折起來,沒讓夥計收走:「糧棧這兩天正要換一批舊袋。明早我請東家過來。你們還是照剛才這樣做,別見了人就非得裝滿。」

  「我們還得借樣東西。」

  他立刻看我。

  我朝院裡那條孤零零的胳膊抬抬下巴:「甲身。」

  「四兩。」

  「知道,欠不了你。可胳膊總釘在架子上,也只能幹這一處的活。我要讓它往後能自己找位置、伸手,總得把眼睛也接回來。」

  張掌柜沒應,先看梁師傅:「你也要?」

  梁師傅斷了息,解下肘上的竹片,揉了揉胳膊。

  「要。先不拔腿銷,也不讓人坐進去。昨天那股息怎麼倒灌的,我還得查。」

  張掌柜把舊袋往夥計懷裡一塞:「甲先放你這兒試。七日內四兩,照原契,日子不添。」

  我剛張嘴,他又指了指試息匣。


  「這個多留兩日,租錢、供息另算。糧棧東家明兒看不上,你們也得給。」

  「成。」梁師傅說。

  架車又響起來。張掌柜帶著夥計回庫取甲,杜成沒走,坐在門邊,將新舊兩種袋子一隻只挑開。

  我把薄冊翻回那張畫歪的小人,沒動上頭的舊字,另拿了張紙,記下:托袋,十斤,換袋一回。

  旁邊畫了一個圈。

  梁師傅過來看了眼,將炭條往我手邊推近些。

  我在下面又添了一行:明日,換重袋再試。

  天擦黑時,第二趟車進了院。

  舊甲仰躺在車板上,胸前敞著,那張窄座還是空的。額前的暗青圓片蒙著一層灰,夥計抬車時,最後一點日光從上頭晃過去。

  我將新記的那張紙壓在七號旁邊,指向那塊圓片。

  「梁師傅,下一回,把它的眼睛也接上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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