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號盯著碗,手卻伸向了一塊空木板。
碗就在旁邊,挪過去不過半尺。五根鐵指在原來的地方合攏,抓了個空,又慢慢抬起來。
「再敲也一樣。」梁師傅按住銅片,「先停。」
我指了指甲的腦袋:「它頭都轉過去了,咋手還往舊地方走?」
「眼歸眼,手歸手。以前就擺那兒教的。」
夜已經深了。甲身重新架在棚下,右臂裝回肩頭,腿銷還插著,胸口那張窄座空著。張掌柜帶夥計走前,將七日回購的事又念叨了一遍,生怕我聽漏了。
杜成也走了。門邊留下兩摞挑好的糧袋,舊的在左,新的在右。
梁師傅把燈移近,抖開一塊黑布,罩在桌邊。他從甲頸牽出一條細晶線,接到一隻小銅盒上,盒蓋內嵌著薄玉。
「看這裡。驗目片用的。」
他讓開些,我才瞧見玉面上有幾團晃動的影子。中間一團淺亮,邊上缺個小口。
正是矮台上的舊木碗。
盒邊還有一根細針。甲頭轉向哪邊,針便跟著偏過去,報的是頸間的位置。
我抬了抬自己的手,玉面沒變。梁師傅在院裡抬起手,那團黑影才橫過玉面,將木碗擋住。
我手停在半空。
「這是它眼前的?」
「不然呢?」他抹了抹晶線上的灰,「舊目片磨了,照出來不細。能辨個輪廓。」
「夠了。」
我把銅盒往枕邊挪了挪。肉眼看院裡,能看清碗在台面哪兒;低頭看薄玉,能看見七號正朝著哪兒瞧。
原先只能猜的事,如今擺在眼前。
「您把碗往左移。」
梁師傅把碗往左一挪,玉面上那團淺亮也滑向一旁。鐵人的頭跟著轉了轉,碗影又回到玉面中央。
「它能盯住。」我指住玉面,「可一伸手,又照著以前那條路走。咱得讓它照眼前的碗去拿。」
「換個地方,再教一遍?」
「照以前那樣,一處教成了,再換下一處?」我看向枕邊的薄冊,「換個倒法就不會,拿桶時連停都得重教,咱不能老這麼磨。」
梁師傅低頭看了眼指環:「你想怎麼換?」
「伸手這一步,先讓它把眼睛用上。碗影落在哪兒,腦袋轉了多少,手該往哪兒走,都對起來。它原先認得這隻碗,咱先不換別的。」
「碗換個地方,它還是找不准呢?」梁師傅問。
「先別挪太遠。台別搬,甲也別挪。眼前這幾處能找著了,再往遠試。」
梁師傅看了看台面,將原先放碗的地方抹乾淨,給我空出一片。
我拿過炭條,在新紙上點了三個點:「先照這三處換著放,都離得近些。讓它看著碗,您帶著它的手過去。碰到了,再記。」
梁師傅將紙接過去,照著三處位置,在檯面上點了炭印。
「舊的遞水呢?」
「留著。只重教伸手找碗這一步,後頭拿穩、遞出去的本事,別抹。」
他將教盤靠到矮台邊,把肘、腕上的竹片重新綁好。目片和頸間識位兩路一併接進機心,他又撥開一片小銅舌,才握住示範用的指環。
我盯著薄玉,告訴他碗影落在哪邊。他帶著甲手伸過去,碰到碗沿,停住,再撥一下教盤。
碗換個位置,重新來。
第一回,鐵指偏過去半個碗。第二回,碰著碗沿,又把它往外推了一截。梁師傅將碗放回炭印,沒罵,只把動作放得更慢。
我也不再催,手指壓著紙,指給他看剛才偏在哪兒。
燈花爆了一聲。梁師傅停下,剪掉焦黑的燈芯,順手揉了揉腕子。
「歇會兒。」我說。
他看向床邊:「困了?」
「您那手腕,都快揉出火了。」
他瞅我一眼,將指環放下。鐵臂斷了息,垂在吊索里。我把銅盒掩住,眼前那幾團明暗還晃個不停。
前世隔著屏幕調機器,我嫌現場的影像糊。如今一片薄玉,糊得連碗口都看不全,我倒捨不得閉眼。
「君子生非異也,善假於物也。」
我低聲念了一句,捏了捏自己還沒多少力氣的手。書上的話,眼下倒合用。人還窩在床上,已經借著它的眼睛,看清了鐵手往哪兒伸。
等我能站起來,還要坐進那副甲里。
「念什麼?」梁師傅問。
「說這眼睛來得好。再試一回?」
他將燈撥亮,重新接息。
這回,梁師傅把碗挪到兩處炭印之間,再解開示範架上的指環,拿銅片敲了兩下。
我下意識挺了挺背。
暗青圓片朝矮台轉去。鐵手落下時,越過了先前抓空的那塊木板,往碗邊靠。
偏了一點,食指先碰著碗沿。
它停了停,張開的手掌向旁邊挪過少許,五指收攏,夾住了。
碗底離開台面。
我一巴掌拍在被子上,險些喊出來。胸口跟著扯了一下,我吸著氣,還是笑了。
梁師傅沒看我。他伸手接住遞來的碗,摸了摸碗口,又往台上的炭印看。
「這處沒帶它走過。」
「嗯。」我壓著被角,「下回碗挪一點,咱不用每回都替它伸手了。」
他把碗擱回去,沒有接著試,先將七號斷了息。
「今晚到這兒。明兒還有人來。」
我點頭,叫住他:「等傷好了,您教我引息,成不?」
「你沒學過?」
「那邊沒有這個。我連這裡的息往手上走是什麼滋味,都沒試過。」我望著棚下的鐵甲,「總不能一直窩在床上,光教它伸手。往後我要自己駕甲。」
他沒立刻應,將我手邊快涼的水換掉,才說:「先等趙先生看過。從辨息學起,別拿接甲來試自己。」
「成。您教,我就學。」
瞥見敞著的甲胸,我的笑意慢慢收住。
「梁師傅,這雙眼接回來,座里那路息還是斷著的?」
「斷著。」他將一截封住的管頭提給我看,「只給目片、機心和右臂供息,座椅下那一路沒接。」
「昨天倒灌,就從這兒進的?」
「最後燒的是這邊的扶手。裡面的接套,我還沒拆。」
他在扶手下解開兩枚銅扣,取出一隻拇指長的小套。外面裹著舊皮,近口處焦了一塊,裡頭有什麼東西輕輕響了一聲。
我指住它:「這兒還裝著東西?」
「止逆片。」
他將小套湊到燈下,撥開外殼。一片極薄的銅簧斜在裡頭,邊緣沒有貼緊,留著一道細縫。
「息往甲里送時,它開。回頭往座里沖,就該合上。」
我看著那道縫,後頸慢慢繃緊。
梁師傅將小套翻了半圈,銅簧還是沒落下。他沒再掰,取來細鑷子,探到片根,夾出一小截蜷曲的銅屑。
銅屑落在白紙上,才芝麻粒大。
那片銅簧隨即合攏,嗒的一聲。
院裡安靜下來。燈火將小套的影子拉得很長,橫在桌邊,正壓著我沒畫完的那張圖。
「是它?」我問。
梁師傅沒答,拿起小套,對著燈又瞧了一遍。
「卡在這兒,回來的息就攔不住。」
「哪兒掉下來的?」
他將外殼轉給我看。里壁有一道磨亮的痕,邊上卻沒瞧見新缺口。
「得拆開找。也可能是上回修的時候,沒清乾淨。」
「這裡頭,您昨兒動過?」
「沒動。出了事,先救人。後來只斷了座上那路息,就叫你別再坐。」
他拇指擦過焦黑的舊皮,黑灰嵌進指紋,擦不掉了。他將手放下,又把燈拉近些。
我盯著那粒銅屑,摸到胸前繃帶的結。昨天倒灌那一回,挨著這條管子的人,已經死了。這片銅簧要是合上,他是不是就能活著下甲?
梁師傅的鑷子停在紙邊。
我將那張白紙往裡推了推:「先留著。套子也留著,別混進廢料。」
他折好紙,把銅屑和小套一起放進淺木盒,扣上蓋。
「明早先驗這一截。」我看著他,「拿空管替人接著,從甲那頭送息。看看止逆片卡住時,息會不會倒灌到座椅這邊。」
梁師傅將木盒放到工具抽屜里,沒推到底。
「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