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師傅才壓下銅柄,空管口那張薄紙就焦了。
一股細煙鑽出來,我胸口猛地縮了一下,手已經按住了繃帶。
接套被夾在案上,試息匣接甲身那頭,空管接座椅那頭,管口蒙紙。那片銅簧底下墊著一根乾淨竹篾,剛好留出昨夜那道縫。
梁師傅鬆開銅柄,把焦紙取下來,擱在我眼前。
洞很小,邊上卷著一圈黑。
他抽掉竹篾,銅簧合攏。換一張紙,再從甲那一頭送息,紙沒變色。
屋外已經亮了。昨夜那粒銅屑還包在紙里,留在木盒裡,沒拿出來。
「卡著,就攔不住。」梁師傅說。
我點頭,想起那張帶血的窄座,過了一會兒才問:「以前誰修過這個接套,您還記得不?」
「得翻舊帳。」
他把兩張試過的紙分開放好,重新收起接套。手伸到我這邊,替我拉了拉被角,指節繞開了胸前的結。
「先吃。今兒還得說話。」
粥已經溫了。我拿起勺,剛咽下兩口,門外便有人問:「張掌柜說,換破袋子的法子,在這兒?」
來人沒穿綢衫,袖口沾著糠,手裡拎著一隻打了兩塊補丁的糧袋。他把袋子擱上矮台,先拿手指往袋底戳了戳。
「二十斤。底還沒破,再抱兩回,就難說。」
張掌柜跟在後頭:「糧棧的鄭東家。」
杜成也來了,還是昨兒那雙剪開鞋面的布鞋。他拄著短棍坐到台邊,掐住一截快磨斷的縫線:「這只不准提口。」
「就挑這種來的。」鄭東家看向棚下的舊甲,「張掌柜把它誇得好。我不看你們拿碗,換這一袋,行不行?」
我將勺放回碗裡:「先讓杜成試。」
梁師傅看過袋底,叫夥計拿來木漏斗,將矮台和凳子挪到合適的位置,才把示範架扣上杜成的右臂。
杜成動了動手肘,腕上的銅環也跟著挪。
「我來?」
「這活你熟。」我說,「總不能往後每換一袋,都把梁師傅叫過去。」
梁師傅讓他伸臂、屈肘,照著杜成的動作重新對好起止。七號接回原來的甲臂,掌指沒再逐根教,只由梁師傅帶著走了一回。
杜成起初抬得急,鐵掌往上躥了一截。他自己先罵了聲,放緩手,重新抬到台邊。
鄭東家瞧著,沒催。梁師傅等杜成空手走順,才撤去教盤幫著糾正動作的那一路,留下人手的位置傳給七號。
「你慢些,先照昨兒那個位置來。」我說。
夥計把糧袋推入鐵掌。杜成收腕、攏指,袋底鼓鼓地落在掌心,外沿露出一截松布。
「包急著抬。」我盯著袋角,「外頭還沒兜住。」
杜成把手腕往裡帶了些。兩根鐵指抵上袋子外沿,他才屈肘,讓袋底離開台面。
吊索繃緊,木架低低響了一聲。
梁師傅一直守著斷息柄。我看見他抬頭瞧過架子,又低頭看教盤,手沒伸向杜成。
袋子穩住了。
杜成用左手解開袋口,搭到漏斗上方,右腕慢慢轉動。糧食沙沙落下,鄭東家往前走了一步,眼睛盯住了那處補丁。
糧袋癟下去,補丁邊上那截布也往下塌。外側鐵指跟著抬高,將那截布兜住。杜成沒去攥緊袋口,只稍稍放慢轉腕。
最後幾把糧落進新袋,舊袋空了。
杜成停住手,等夥計取走舊袋,才把甲臂放回台邊。他左手一直扶著漏斗口,直到這時,才騰出來擦了把額頭。
鄭東家拿起舊袋,翻著底角看。那塊補丁還在,沒扯開。
「換一隻。」他說。
又換過兩種舊袋,梁師傅中途調過一次索頭,杜成的手也越使越順。鄭東家讓人把新袋過秤,又彎下腰,瞧了瞧台上落著的幾粒散糧。
梁師傅停了息,解開杜成身上的示範架。
鄭東家沒再挑袋子,轉身問張掌柜:「臂和匣子租我三日,你開個價。架子送去,杜成會使就成。」
我撐住床沿,叫了他一聲:「鄭東家,教它的工錢,還沒談。」
他腳步停住,先看我,再看七號。
「甲是張掌柜的,手也是。租錢我給他,你們修爪的錢,他不也給了?」
「那錢修的是爪子的毛病。」我指向杜成,「今兒這活,您是讓他攥著袋口提,還是托著底倒?」
鄭東家沒答,將舊袋往台上一放:「教了幾下,就另外收一回?」
張掌柜摸著鬍子,沒替誰接話。
我看了一眼枕邊的薄冊,又望向掌心還沒完全攤開的鐵手。
「沒教這一回,您租它回去,靠什麼換袋?」我指指台上的舊袋,「添出來的本事,總得算工錢吧?」
鄭東家把袖口翻上去:「那你說,值多少?」
「教會杜成用這一套換袋,三錢。到了糧棧,梁師傅還得把架子安好、調順。臂和試息匣的租錢,您跟張掌柜另談。」
「搬到我那兒,杜成又使不順呢?」
「所以人也得去。」我看向梁師傅,「您去一趟,成不?」
他正把拆下的指環收進木盒,聽見問,抬起頭。
「我去。場地不一樣,得重新擺過。」
鄭東家往床前走了兩步:「三錢,我還得買新袋、出息錢。我哪天能把這筆錢省回來?」
「搬上來、搬下去,還得人。」我說,「可不用再有個人抱著幾十斤,一直等袋子換完。」
杜成抬起右手,虎口有道被細索勒出的淺印。
「這會兒我坐著就做了。原先抱一袋,腰得彎半天。後倉卸貨缺人,抱袋的那個能過去。」
他說著,將腫腳往凳子底下收了收。
鄭東家跟著看了一眼,伸手把那隻新袋攏過來,自己扎住口。
「後日裝船,船錢我已經付了。」他勒緊繩頭,「真誤了船,賠的可不止三錢。」
「先試三日。」他說,「三錢,先給二錢。到糧棧安穩當了,杜成能幹,餘下一錢我再付。七號一起去,別臨出門換顆不會的心糊弄我。」
「七號只借用,不賣。」我說。
「我買個換袋的法子,買它回去供著幹什麼?」
張掌柜在旁邊笑出了聲。
我也笑了,胸口跟著扯了一下,趕緊把手按回被面。
「只做今兒教的活。袋子還得先放進掌心,別指望它自己伸手找。真換了別的,您得再找人教。」
「那也得先跟我說價,別教完了才伸手。」
「成。」
梁師傅拿出帳頁,將教會什麼、誰去安架和餘款寫清,念給兩邊聽。鄭東家按了指印,稱出二錢銀子,推到桌上。
銀角落下,磕出一聲輕響。
我這回沒往前伸手,先讓梁師傅收進帳里。這筆錢還得做完後頭的活,料、炭和供息也得照算。
張掌柜同鄭東家談妥臂和匣子的三日租用,又回頭叮囑我:「你們借匣的帳算到今兒,往後三日,糧棧出。七日四兩,可沒往後添。」
「臂送出去了,到日子拿什麼贖?」我問。
「三日一到,我叫人運回來。你錢湊齊,我整副交你;湊不齊,該拆還拆。」
我點頭,盯著他把這一條也記進帳頁。張掌柜收好紙,才將二十文銅錢數給杜成。
杜成一枚枚穿到舊繩上,拇指抹過錢沿,最後打了個死結。
「下午就走?」他問。
鄭東家搖頭:「現在去收拾。我叫人把後倉靠牆的長台騰出來,你們過去安架。」
梁師傅轉身去拿工具。我叫住他:「那接套的舊帳……」
「在抽屜里,等我回來翻。你先養著。」
他又看了眼我手邊的粥碗,端去灶邊,回來時,碗沿又有了熱氣。
我將剩下幾口粥吃完。梁師傅把七號從甲胸取下來,給接口扣好蓋,墊進木托里。
院裡,夥計開始松甲臂的接頭。杜成扶著木架,比劃糧棧那邊該怎麼擺。
梁師傅拿了塊布,沿著匣角裹過去,留出那塊刻字的薄牌。布角磨得起了毛,他把那一角折進去,掌心在匣頂壓了壓。
出門掙錢的是七號,我還得留在床上。
他將木托擱到床邊,我伸手摸了摸那塊薄牌。
「今兒你先去。我的那份,包給我丟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