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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走出去

2026-10-27 19:11:16 作者: 爐峰客

  許寧把車推到坡前,沒急著往上送,先繞到了甲的背後。

  「上坡能幫我推,下坡怎麼攔?」

  梁師傅已經扣好腿架,聞言看向我。我坐在廊下,右腕套著示範環,目光從車尾移到了甲腳。

  空車上得去,滿車下得來,是兩樁事。車往坡下走,那股衝勁要從鐵手傳到甲腳,車架和腳下都得另看。

  這事,我確實想簡單了。

  兩日前那隻試息匣,當天便還了回去。昨日搭坡、教邁步,今日再試,梁師傅都另付了租錢。院裡鋪出一段碎石坡,坡旁挖了淺溝,寬窄照許寧的圖留著。

  試息匣就綁在車前的木槽里,細管沿車幫收好,再接到甲背。車往前,匣子跟著走,用不著拖著管子滿院扯。座椅下那一路仍封著,誰也沒碰。

  甲已經能走。

  平地來回,轉身,再扶著空車上坡。梁師傅在前頭邁步,七號照著人的動作抬腿、落腳,還會根據腳底的輕重,補一補腰身。

  就這幾步,他帶了兩日,鞋底都磨開一道口。

  我也沒閒著。趙先生今早來看過傷,准我坐著練手,仍不許引息。示範環只牽動手上的細索,用不著接座下的供息管,我才討來半日操練。

  如今梁師傅管腿,我管右臂。兩人得先對好話,甲才肯老實幹活。

  「下坡也試。」我鬆開腕環,「先裝東西。」

  許寧把車上蓋布掀開,底下碼著幾袋碎石。

  「帶來了。鮮藥沒這個沉,咱們就拿它試。」

  她說完便把碎石袋往地上卸,先給車後騰地方。我看著那輛車,剛伸手指住一處,又收了回來。

  前頭兩根車轅供人抬,後頭只有薄車板。方才空車輕,甲用掌心抵著板沿就能推;往下走,車輪要帶著車跑,光抵住可攔不了。

  梁師傅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,蹲下敲了敲車底。

  「這塊板也吃不住拉。」

  「能不能在後頭添根橫槓?兩頭扣到車架上,手抓中間,推拉都走車架。」

  他摸過兩側的木樑:「能。別往板上釘。」

  

  許寧蹲到另一邊,騰出綁在車幫的繩子:「卸藥得從後頭開,橫槓要能取下來。」

  梁師傅取來一截硬木,又找出兩隻舊鐵箍。我把橫槓的位置往上挪了些,給鐵掌留出開合的地方。他照著量好,銼了扣口,箍緊後試著拽了幾下。

  許寧扶住車轅,往前一送。車走半輪,橫槓沒晃。

  她這才往上搬碎石。我坐得近,替她攏住袋口,讓石子別漏進輪軸里。她搬完一袋,習慣性地往腰上蹭手,我把椅背上的干布遞了過去。

  「擦擦,車轅上沾了碎石末,握不牢。」

  她接過去擦淨手心,又用布墊著袋角,將漏出來的碎石攏回去。

  「你們這一趟,要幾個人?」我問。

  「藥圃那邊有人裝。我跟夥計趕車,走到溝邊再下去扶。」

  「你還得點貨?」

  「點貨,分開裝。壓底下的要是悶壞了,抬回來也是白抬。」

  她將最後一袋挪正,掌心被粗布蹭得發紅,先低頭核過車上的重量,才來問我們能不能開試。

  我重新戴好腕環,將右手收在胸前。鐵掌在車後合攏,扣住橫槓中段,七號略鬆了一點指頭,沒把木頭攥出響。

  梁師傅壓下銅柄,先邁左腳。

  甲跟著往前,鐵膝緩緩伸開。我等車輪開始轉,再送出右腕,甲臂便順著橫槓往前推。

  車輪壓上碎石,咯噔一下,許寧抬著車轅,把方向穩住了。

  這回有了分量,甲走得比空車慢。右肩往前送,腰身便向後收些,左腳落穩,右腳才抬。

  我盯著車輪,手心慢慢出了汗。腳底承重的兩根細針還在晃,腰索卻已拆掉,棚梁也留在了身後。

  坡頂離門檻,原來才這麼幾步。

  我從床上看了半個月,竟覺得遠。

  車停到坡頂,許寧沒有夸,先扶著車轅轉過彎,把車頭對準下坡。梁師傅帶甲繞到後頭,重新抓好橫槓。

  「慢著送。」他說。


  我點頭,右腕往前放了一點。

  車輪剛往下轉,鐵臂也跟著伸開,車忽然快了一截。許寧立即拉住車轅,梁師傅腳下一頓,甲停住,攥緊的橫槓將車身猛地往後一扯。

  車輪卡在碎石里,沒再走。

  我的手停在半空,指節繃得發白。

  許寧回頭:「它一會兒松,一會兒拽,我在前頭得使兩份勁。走一趟,藥沒壞,我胳膊先廢了。」

  我看著那隻鐵掌,沒急著再試。

  方才我只想著抓緊,把車拉住。可這車還得往下走。鐵臂一會兒全放,一會兒又拉死,前頭的人只能跟它較勁。

  「梁師傅,您先把它腰沉下去,腳步收短。我這邊少放一點。」

  「車要走,你得跟著送。」他看了看我的手,「你這胳膊倒比木頭還硬。」

  我低頭,才發現肩都聳了起來。

  「頭一回讓它扶車,誰還沒點出息。」

  許寧扶著車轅笑了一聲:「出息先收收,我這車還得用。」

  我也笑了,慢慢松下肩,手腕不再一下伸出去。梁師傅屈膝向後坐,擺出定山步的架子,只將前後腳收近了些。甲腰隨之沉下,右臂斜斜牽住車尾。

  車輪動時,我便跟著送一點,到了快處再緩緩收住。七號照舊補著鐵指的力道,甲肘隨著我的右腕緩緩伸開,車沒再猛地竄下去。

  一輪過去,再一輪。

  許寧順著坡往下退,車轅終於不再忽輕忽重。她能騰出眼去看輪子,繞開那條淺溝。

  等車走到底,我右臂酸得抬不起來,仍想再來一回。梁師傅先停了息,把腕環從我手上解開。

  「輪我。」

  他將右腕也接進示範架。方才只顧邁步,這回連扶車的輕重都得由他給。起先手腳趕不到一處,車走得斷斷續續;過了幾趟,步子放緩,甲才跟著順了。

  我坐在旁邊看,提醒他哪一回手送早了,哪一回甲腳還沒踩實。每走完一趟,許寧便換一換車上袋子的位置,再將車對回坡前,讓我們試試輕重偏到別處會怎樣。

  日頭爬過牆頭,車輪碾出的兩道印越來越深。

  最後一回下坡,梁師傅只顧著給出動作,教盤糾正右臂的那一路已經撤了。七號將甲手停在他要的位置,腳下換重時,腰身也跟著小幅挪動。

  許寧牽著車走到底,鬆了口氣,放下車轅。

  「這趟藥,我請你們。」

  我攥了攥手,先看梁師傅。他抹掉下巴上的汗,朝我點點頭。

  「甲我帶。」他說,「你們的夥計還得管車,路也得有人在前頭認。」

  「我認。」許寧從錢袋裡數出二十文,放到桌上,「先留定錢,送回藥,再結八十文。息料我另外備。三日後天亮出發,藥圃那邊已經說好,不能等到午後再裝。」

  「我也去。」

  梁師傅正解腿扣,手停住了。

  我沒去搶那套架子,先指著車輪:「路上要是有哪步跟院裡不同,我得看見。總不能每回都是您帶著它走,我只在家裡等著聽。」

  許寧看了眼我的拐杖:「藥鋪送貨的騾車能捎你到坡腳。進藥圃這段,還得用小車運,騾車上不去。你坐前頭,顛得也輕些。」

  「車腳錢多少?別把這一錢工錢全坐沒了。」

  「藥鋪原本就得出運藥的車錢。」她說,「不過趙先生要是說你不能去,我可不替你跟他磨。」

  我點頭:「聽他的。今兒先讓我看看門外。」

  梁師傅瞧我片刻,將椅子挪到門檻邊,自己重新扣好示範架。許寧卸下試用的碎石,檢查過車上試息匣的綁繩,空車連著甲,由梁師傅帶著往外走。

  我拄杖挪了幾步,在椅子上坐下。巷裡的日頭直照到臉上,我抬手擋了一下,再放下,才看清那隻鐵腳。

  它跨過門檻,踩進了門外的舊車轍。

  賣豆腐的收住吆喝,提著秤往牆邊讓:「梁師傅,活了?」

  「能走了。」梁師傅說。

  我扶著門框,等另一隻鐵腳也落下,忍不住接了一句。

  「還得學呢。往後路長著哩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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