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車能過,甲不能過。」
老漢把鋤頭橫在田埂前,目光越過許寧,落到後頭那副獨臂甲上。
「腳一落,我這半畦藥就沒了。你們掙的錢,夠賠麼?」
我坐在坡腳的騾車上,看了看甲腳,又看了看路邊擠在一起的青葉,沒替梁師傅接話。
真到了西坡,才看見路比紙上那幾筆難走。
三日前定下的運藥活,今早照時辰出了鎮。趙先生昨日替我看過傷,准坐車,到坡腳歇著,不許跟人攀坡。引息還得等,坐著辨一辨外頭的息,倒是能先學了。我在車板上墊了舊褥,拐杖擱在身邊,仍被一路顛得胸口發悶。
梁師傅重新租了張掌柜的試息匣,約好傍晚歸還。許寧備了息料,藥鋪趕來雙騾拉的貨車。舊甲屈膝架在後半截的木托上,腰腿綁牢,那輛添過橫槓的小車拴在後頭。
到了坡腳,夥計解下小車,把試息匣固定好,又放下貨車尾的搭板。梁師傅接好管索、穿上示範架,帶甲沿著搭板走下來。才走到第一道彎,就讓人攔住了。
許寧將車轅放下,先喊了聲周伯。
「上回來畫路,您說車走外邊。」
「車是走外邊。」周伯拿鋤柄點點甲腳,「這腳比車輪寬多少?過彎總得挪吧,往哪兒挪?」
右邊是石溝,左邊是藥畦。小車能貼著田邊走,甲再跟上來,轉肩邁腳,確實要占進田裡。
梁師傅停了息,將腕環鬆開。
「壓壞的地方,我賠。可根得留,不能賠完就踩。」
周伯的鋤頭往下放了些:「知道就好。這畦養了三年,才長成這樣。」
我撐著車板坐直,探頭往溝里看。石溝不深,水貼著溝底流,外沿露著幾塊灰白石頭,繞過彎後,又接上一段寬石路。
「周伯,溝底也是石頭?」
「這邊是。往裡有泥窩,別瞎踩。」
「能帶我們認一下麼?甲不跟車擠這條路,咱讓它從溝里走。」
他瞅我一眼:「你下去?」
「我下去,今兒還得多運個人回來。」
許寧轉頭看了我一眼,嘴角動了動,沒笑出聲。她從車上抽出長竹竿,遞給周伯,自己提著裙擺繞到溝邊。
周伯用竿頭點過幾處,石頭上響,泥里悶。他把能落腳的地方指給梁師傅,經過一處石縫,又停下來,從旁邊搬了塊扁石墊進去。
那塊石頭足有小磨盤大。他沉了口氣,手臂繃緊,竟就那麼抱了起來。
這身子連下車都得扶,人家種藥的,抱著石頭還騰得出氣說話。
「光瞧石面沒用,底下得坐穩。」周伯踩了兩腳,「這塊行。」
梁師傅跟著看了一遍,回來時將一截木墩挪到自己腳邊。
「溝比路低,得重新對對高低。你別只盯手,替我看甲腰。」
我點頭,將腿上的路圖壓住。梁師傅把教盤掛在腰側,跟著甲一起往前挪。
他一腳踩上木墩,屈膝,把腰稍稍送過去。甲的右腳探入溝中,鐵掌仍懸在車後,沒有急著抓橫槓。
鐵腳壓住石面,溝水從腳邊擠了出去。
甲身向右沉了些,膝彎跟著收,七號補過腰間那一點偏斜。梁師傅沒有照著院裡平地的步子硬走,先停在高低兩塊落腳處,讓甲把分量接穩。
「腰再往右挪一點,讓右腳多擔些。」我說。
他低頭看盤,往右送了送腰,才讓甲邁出第二步。
幾塊石頭走過,鐵腳在淺水裡踩出一片碎響。甲肩低了下來,右手卻正好夠到車後的橫槓。
許寧朝夥計招手,兩人抬起車轅,把小車送進甲臂能扶到的地方。
我盯住那隻鐵掌:「包急著推,抓住就行。」
五根鐵指攏好,橫槓輕輕響了一下。七號松過一點力,許寧才往前送車。
人走田邊,甲沿溝底往上挪。每到周伯點過的落腳處,梁師傅便收短一步,讓車先轉過去,再帶甲跟上。
最窄的地方,甲肩幾乎貼住了溝邊的土壁。周伯蹲下去,看那隻鐵腳從藥根旁邊挪開,鋤柄一直握在手裡。
我也盯著。只要周伯一擺手,我就喊梁師傅停下。
直到車輪轉過第二道彎,他才直起腰。
「沒碰著根。」
這句話,比在鋪里聽十聲能用都實在。
梁師傅帶著甲上了寬石路,回身朝我擺擺手。許寧先折回來,把水囊放在我伸手能拿到的地方。
「我上去點貨。你別下來找路。」
「我腿還沒這麼能耐。」
她提起籃子,跟著周伯上坡。沒多久,人就被高處的藥畦擋住了。
我坐在車上,把方才甲腳落過的地方添進路圖。原先紙上只有車輪,如今又多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,落在路外。
太陽照到溝底時,夥計推著滿載的藥車出現在坡上。
車上多了幾隻淺筐,青葉分層鋪著,中間隔了細竹條。許寧走在車旁,壓住被風掀起的蓋布,梁師傅帶甲跟在後頭。
我把路圖壓在膝上,朝坡口望去。
空車上去是一回事,滿車下來,又是另一回事。那些葉子看著輕,沾著水,整車的分量壓下來,橫槓上那隻鐵掌一直繃著。
到了窄彎,許寧先讓夥計把車擺正,自己蹲下,將最外頭一隻筐往裡挪。
「這邊別擦牆,葉尖會折。」
梁師傅看過車,再看溝底,才伸出右腕。
甲腳踩回先前認過的石面。水花從腳邊濺開,車輪開始往下轉,鐵臂緩緩放長,腰身隨著腳底的輕重往回收。
我沒有出聲。
梁師傅已經看著下一塊石頭,七號卻還穩穩扣著橫槓。甲換腳時,手臂沒有跟著忽高忽低,車上的淺筐只輕輕晃了晃。
它把鋪里學過的那點本事,帶到這裡來了。
車輪下到坡腳,我才發覺,手指一直攥著圖角。
許寧掀開蓋布,逐筐看過,又從筐底抽出一片葉子翻了翻,朝梁師傅點頭。
「沒壓壞。」
周伯跟著下來,先去看田邊,再走到甲腳旁。等甲停穩,他才伸出鋤柄,碰了碰膝外的鐵板,避開了活動的縫。
「這顆心,比原來那種會讓勁?」
「教過托袋子。」我說,「換成車,手上還得重新帶。腳下這些路,也得有人領。」
「那就別換它。」周伯抹掉鋤柄上的水,「這地方又窄又硌腳,頭回來的人都走不利索。」
梁師傅低頭看著甲胸,沒接話,收架子的動作卻慢了些。
許寧沒有催我們再運一車。她點清筐數,讓夥計趕騾車靠過來,自己站到兩車之間接藥。
「今日定的都齊了。先送回去,後頭還有清揀的活。」
我伸手去接,她把一隻空筐塞給我:「你管這個。」
空筐輕飄飄的。我看她把裝滿的藥筐抱過去,只得將那點要面子的心思壓下,替她把空筐摞齊。
裝完藥,梁師傅又帶甲走回貨車,在木托上屈膝坐好,才停息收管。
回鎮時,他坐到車尾,捲起褲腿,揉了揉磨紅的膝邊。示範架擱在他腳下,鞋底那道口子又張開了一點。
「下一回,得少讓您跟著走。」我說。
「它能自己認路了?」
「還不能。可走同一段,回回都得您從頭帶到尾,七號學得再好,人也吃不消。」
他揉腿的手停了停,朝車後捆好的舊甲看去。
「回去說。先把這一趟交完。」
日頭還沒落到屋脊,藥已送進鋪里。許寧驗完貨,把餘下八十文數給梁師傅,又去招呼夥計將淺筐一隻只攤開。
銅錢落進錢袋,響得清楚。
回鋪前,我們繞去把試息匣還了。梁師傅將錢袋紮緊,問我:「你那份,想添什麼?」
我看了眼他的鞋,又望向騾車上空著的甲座。
「您先給鞋換塊底。剩下的留著,等我能坐進去,咱換個新接套。舊的還得留著查。」
梁師傅順著我的目光望過去,過了片刻,將示範架抱到膝上。
「那就先把身子養好。今晚把路圖補全,明早我教你辨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