護院甲舉起棍子時,我才覺著,艙前那塊白布繃小了。
棍頭還沒落,影子已經從布上掠過,蓋住七號空著的左肩。賀師傅坐在對面的駕艙里,右臂抬過甲首,隔著幾步遠,那根木棍也比梁師傅手裡的長出許多。
「準備好了?」
我將右腕往上提:「來。」
鐵掌迎著棍影斜過去,才碰上棍身,甲腕便往外轉。我跟著送腕,棍子卻擦過掌背,落在白布左上角。
啪的一聲,布面陷下去,留下半團灰。
我右手還懸在半空。
劉順站在庫房門邊,把抱著的拐杖換了個肩,沒吭聲。今早上車時,他還問我,要是接住了,能不能也叫他試一回。我說先瞧我的,眼下他倒真瞧著了。
「這一棍還收著。」賀師傅將木棍慢慢抽回,「真往下落,碰著布以前,你那隻腕子就到頭了。」
我沒急著應,先把腕子放下來。鐵掌降回艙前,掌背上那道擦痕,從指根一直拖到腕邊。
梁師傅蹲在甲側,伸手撥過腕後的索。我離得遠,只能看見他抬頭望了望鐵肘,隨後朝我搖了搖頭。
「你手能翻過去,甲不成。再擰,腕板就頂死了。」
我低頭看自己的手,剛才為了接左上方那根棍,掌心已經翻朝外頭。
難怪七號順著槓身卸了一點,棍子卻還是往裡鑽。
昨日賀師傅一走,梁師傅便替我解環、收臂、停息,叫劉順照時辰送還匣子。今早我還在被窩裡比劃那兩棍,架車就進院了。七號連著木托裝上車,我坐車頭,拐杖橫在腿邊,顛一下就得護住胸口。
到了場裡,梁師傅穿架帶甲下車,另將木托支穩,鎖回腰腿。匣子重新領了半日,劉順換上乾淨的白布。我仍坐在甲側後方的椅子上,外操右臂。護院甲兩腳也墊牢了木楔,左手垂著,賀師傅真就只動右臂。
人家沒挪腳,我照樣挨了。
我朝他喊:「能不能把棍子停在方才落下來的地方?先包往裡送。」
賀師傅看了我一眼,將棍頭擱回白布左上方,懸著沒動。
我從椅中探過身,看清那根棍的斜向,又慢慢抬腕。鐵掌才翻到一半,梁師傅就敲了敲腕板。
「這兒。」
我停住,將手收回來些,改從肘下抬。鐵肘向外讓開一點,掌根也跟著轉了方向,總算將掌側貼到了棍身上。
「這麼接?」
梁師傅沒替我答,讓賀師傅往下壓了少許。
棍身貼著鐵掌往外走。我掌心一緊,鐵手卻忽然往回折,棍頭擦過布沿,險些又添個印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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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停。」我喊。
兩副甲都收住了。
我盯著腕後的索,等梁師傅停了這一路的息,才問:「方才是不是又往昨日那個位置收?」
他看了眼教盤:「帶它時,起頭就在那兒。你換了個掌面,它後頭那一段還照舊走。」
我靠回椅子,把腕環放在膝上。昨日接住兩棍,我只顧著高興,今早還想拿這隻手去碰別人的棍。
「得把這個來處重新教進去。」
「成。」梁師傅說,「你先把該走哪兒想清。」
我叫劉順取張紙來,畫到一半,發現剛才鐵掌擋住的地方,自己根本沒看全,又把紙翻了過去。
「賀師傅,勞您再停一回。我挪過去看。」
他等梁師傅停息,將棍子擱穩,才讓我拄杖靠近。我站到甲的右前方,抬頭一望,白布近得叫人心裡發緊。棍子要從這裡滑過去,掌根便不能跟昨日一樣平著迎。
我用炭條在紙上畫了一道斜線,又留出鐵肘回來的地方。
賀師傅低頭看我:「捨得收手了?」
「昨日手送遠了,挨了梁師傅第二棍,記性長了點。」
「那就別把棍子卸到另一邊的人身上。」
我順著棍頭朝外望,才發現自己畫的去向,正對著庫門。
劉順已經抱著紙退開,梁師傅卻還得站在甲側看盤。我抹掉那道線,將去處改向兩甲外側的空地,抬頭請賀師傅看。
他點了點頭,叫夥計把旁邊兩隻空筐搬遠。
重新接息時,我回到椅上,梁師傅戴環,帶著甲臂從抬肘、斜掌,到接棍後向外送,再收回艙前。賀師傅仍在甲里,照剛才的來處緩緩壓棍,碰得不重,鐵掌上卻能聽見木頭擠擦的響。
有一回收腕太早,棍頭又折回來。梁師傅停了,重帶那一小截,等棍身離開掌邊,才往回收。劉順站在遠處替我舉著紙,手指沿著剛改的線走,到了拐彎處,還特意停一下。
我忍不住說:「你那手別抖,棍還沒抖呢。」
「俺舉半天了。」
「換隻手。」
他把紙換到左手,抖得更厲害,自己先笑了。
等梁師傅撤掉教盤糾偏,換我戴環,賀師傅沒有再把棍子留在布前。
「照方才的來處打。什麼時候落,你自己看。」
我點頭,將手放回胸前。甲掌也停住了,五指張著,掌背那道新擦痕,正對著我。
棍子抬起。
我胳膊才動了一點,便壓住了。賀師傅的甲腕還沒有落,棍頭只在半空晃了晃。我若現在把手送出去,他再從旁邊繞,艙前照樣空著。
可真等棍子落穩了再接,我又趕不上。
我盯著他的甲肘,見那截鐵臂向前送,才抬起自己的肘尖。七號的右臂隨我迎上去,掌側碰住棍身,咚的一響。
腕環猛地扯緊,我半邊肩都繃住了。
棍子沒有滑開。
那根木頭壓在掌邊,正一點點往布前擠。我咬住牙,險些把手朝外猛甩,眼角卻瞥見甲腕在往下沉,鐵肘已經開始退讓。
七號還在動。
我沒再橫添那一下,只順著原來的去向送腕。鐵掌貼住木頭,甲肘屈過少許,棍頭終於偏離白布,朝外側空地落下。
一蓬干土揚了起來。
我還盯著地上的棍頭,七號的手已沿著剛教的路收回艙前。賀師傅抽棍,忽然朝布前輕輕一探。
我的指頭一下蜷緊,又趕緊張開,鐵掌沒有追過去。
棍頭停在掌外。
「這一回沒碰著。」賀師傅說。
劉順先跑到布側,仰頭看了看,又退回去:「還是原先那半團!」
我想笑,嘴張開了,才覺出自己方才一直沒喘勻氣。梁師傅查過甲腕的索,叫我放低右手,收好鐵臂、停了息,才過來解環。他拿布巾在我腕上擦了擦。
「沒崩。手放鬆些,勒紅了。」
我低頭,腕上果然一道紅印。
賀師傅停息下甲,走到我身邊,也看了看我的腕子:「力還想往自己身上扛?」
「總得給它幫點忙。」
「那就把地方看準。」他指向七號,「剛才那一下,讓它自己把該退的退完,你倒幫上了。」
我揉著手腕,沒反駁。
張掌柜從廊下過來,手裡端著兩碗水,一碗遞我,一碗擱在梁師傅旁邊。
「這就算能打了?」
「算接住了我收著力的一棍。」賀師傅說,「腳沒動,左手沒用。真打起來,誰還等你在紙上畫?」
我看了看對面那副甲:「您這副,也用會學的心?」
「用著。收手拖,正驗這個。」
我望向梁師傅。他把布巾搭回膝上:「慢著帶幾回,可以試。能改到哪兒,得看裡頭教過什麼。」
「那咱換著學?」我端著碗,看向賀師傅,「您教我看來勢,我跟梁師傅幫這副甲教收手,成不成?」
賀師傅沒有立刻答,先去看七號掌背的新擦痕,又繞到甲後,瞧了眼仍鎖著的腿。
「手上教得出來,落腳呢?」
「學過短短一步,還連不起來。」
「下回來,帶那一步給我看。你護得住上頭,底下站不住,我教再多也是白教。」
我把碗擱下:「下回什麼時候?」
「後日。先把今日這一下留住。」
張掌柜看看他,又看看我:「場地我騰。兩副甲用多少料,分開記;真替我教出了東西,教費也另算。」
我應下來,叫劉順取過那張畫滿的紙,在末尾添上兩隻腳。
一隻在前,一隻在後。我把方才棍子砸出的土坑圈在旁邊,畫出甲腰該讓開的方向,畫到第二步,炭條停住了。
後日得讓七號帶著這隻手,一塊兒站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