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文錢倒在案上,劉順比我先抬了頭。
張掌柜將散開的銅錢撥成一堆,推到梁師傅手邊:「護院甲收手這一項,先結這回的試教錢。後頭還請你們帶,價另議。」
我朝場中望去。賀師傅正讓護院甲鬆開木棍,鐵指張開,甲肘便退了回來,沒再多往外送那一截。劉順抱著接下來的棍,站到一旁,等鐵掌收穩,才敢伸脖子去看。
這一小截,今早磨了快半個時辰。
梁師傅沒有將護院甲照著七號重教。賀師傅先帶它走過原來的動作,我們才看出,鐵指早鬆了,肘上卻還留著一段往外送的舊動作。
我剛想叫梁師傅去掉這一段,賀師傅便讓它重新握棍,向前探了一回。那截鐵肘送出去,棍頭剛好越過地上的線。
「這一段還得用。」他說。
我低頭去看教盤。握棍時,報掌中受力的針偏著;放手以後,針退了,甲肘卻還照舊往外送。
我指住那根針:「不能一塊改。握著棍,還照原先的;鬆手以後,再讓它收。帶的時候,將掌上這點輕重也一同教進去,成不?」
梁師傅將兩種起頭分開帶,賀師傅又握棍、松棍交替試了幾回。都沒走串,才叫張掌柜來。
我伸手想摸那堆錢,梁師傅將錢攏進荷包,先遞給我一碗水。
「喝。嘴唇都起皮了。」
我端起來:「這錢揣得真快。」
「你數完再揣,還是六十。」
劉順在旁邊笑,賀師傅卻已經下了甲,拿棍尾在七號腳前劃了一道線。
「錢結了。讓我瞧瞧你那一步。」
我放下碗,心裡也跟著緊了一點。
前日試完棍,仍是梁師傅帶甲上架車,回鋪收好,劉順照半日送還匣子。昨日我們又另租半日,在院裡試過舉著右臂邁步。手垂著時會走,抬到胸前,右腳卻在地上拖了半道印。
梁師傅穿架重新帶,起步前先讓甲腰接住抬臂後偏過來的分量,落腳以後,右手仍守在艙前。到昨日停息,才算把這兩樣接到一處,匣子仍按半日送還。
今日到庫場,又另領半日匣。地面比院裡硬,我們先在承重架下重新走過幾回。七號腳邊的細土,是劉順從牆根掃來的。艙前仍繃著前日那塊布,左上角的半團灰還在。
賀師傅看了眼那條線,叫梁師傅帶甲退回起點。
我仍坐在旁邊的椅子上,右腕扣環,左手握住教盤上的短銅柄。梁師傅將腿架送動作的管撤開,甲腳承重和膝踝識位的管仍留著,腰兩側的粗索松松垂下。
「就這點遠?」賀師傅問。
「先前只教過這麼遠。」
「那就走給我看。」
我將右手放到胸前,等鐵掌停穩,左手才推了一下銅柄。
甲腰先向左送,右腳提起來,越過土上那道線。鐵掌跟著晃了少許,我差點去扶椅子的扶手,又趕緊將右肘留在原處。
腳掌落下,細土從邊上擠出來。甲腰收回兩腳之間,那隻鐵手也重新穩在艙前。
我瞧了一眼腰邊的索,還松著。
「成了。」
賀師傅卻走到七號面前,將棍頭輕輕壓在鐵掌上。
鐵腕往下一讓,右膝也跟著屈了少許。我右肩繃緊,見甲身沒歪,才慢慢吐出氣。
「現在站住了。」他說。
我聽出他話里的意思:「剛才腳沒落的時候呢?」
「來試。」
梁師傅帶甲退回去。賀師傅沒上護院甲,只拿著木棍站在七號右前方,等我推柄、右腳離地,便用棍頭碰了碰鐵掌。
我下意識將手往外送。
鐵臂讓開了棍頭,甲腰也被我帶過去一點。右腳還懸著,腳尖忽然朝外偏,腰邊的粗索一下繃緊。
梁師傅停息,賀師傅已經收棍。
我手停在半空,聽見粗索在架上吱了一聲。
「我這一下,沒怎麼用勁。」賀師傅說。
「是我先把腰送出去了。」
我慢慢放下手。方才只想著棍頭過來了,手得趕緊往外引,根本沒顧上腳還在空中。
賀師傅蹲下,用棍尾將偏出去的腳尖位置圈住:「抬腳時挨打,你得另有使法。今日先不教這個。你自己選,什麼時候邁這一步?」
我看著他畫的圈,又望向對面的護院甲。
「趁您還沒把棍送過來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我什麼時候送?」
我張了張嘴,沒答出來。
昨日在腦子裡排好的先邁步、再接棍,像兩張貼得齊整的紙。賀師傅拿棍尾一挑,就散了。
我讓梁師傅接回腿架,帶甲站穩,自己將右手收在艙前。賀師傅沒催,任我盯著那根棍看。
「那我先站到能接的位置。」我說,「不等棍快到了,才忙著邁。」
他這回點了頭。
梁師傅帶甲退回起點,叫我重新對好右手。等他撤開腿架輸入,我推柄,讓七號邁出那小半掌。
右腳在前,左腳在後。鐵掌還守在胸前,腳底兩根報承重的針慢慢穩住。
賀師傅將棍子靠在護院甲旁,自己上甲,接息後讓鐵掌握住棍身,仍只動右臂。
「還照前日的來處。這回往下多壓一點。」
我點頭,左手從銅柄上移開,擱到椅邊。右腳已經在前頭,再推一下會怎樣,我沒教過,也不想在棍底下猜。
護院甲的肘抬了起來。
我盯住那截鐵臂,等棍身向下,才將自己的肘尖送起。七號斜掌迎上去,木頭敲在掌側,聲音比前日沉了一截。
甲腕往下退,棍身壓著鐵掌,離艙前那塊布越來越近。
我咬住牙,沒有把胳膊往上硬頂。鐵肘屈過來,七號前頭那隻腳也跟著吃住了分量,腳邊的細土壓出一道深痕。
棍頭仍在往裡走。
我順著早已看準的空地送腕。甲腰偏了少許,鐵掌沿著棍身轉過去,終於將那根木頭引出了布面。
棍頭落在地上,我右手收回胸前,七號的甲腰也慢慢收住。
兩根粗索晃了晃,沒有繃直。
我沒急著說話,先看右腳,又看那塊白布。
劉順站在承重架外,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手掌:「沒添灰!」
賀師傅沒再補棍,將木棍豎回甲側。
「腳落在那兒,總算有用了。」
我靠住椅背,胸口起伏著。那口氣還沒勻,先笑了出來:「這一小步,費老勁咧。」
梁師傅查過索和腳底,帶甲坐回木托,插好腰腿銷,才收臂停息,替我解環。劉順跑去收紙,先前畫的那兩隻腳,被他沿邊描了好幾遍。
我朝賀師傅望去:「下回能不能教我,腳抬著的時候怎麼接?」
「先把左腳學會。只認右腳,你往哪邊讓?」
我看向七號落在後頭的左腳。賀師傅又道:「也別把這一步只當躲棍用。你要往前進,人家的棍也得有地方去。」
我點點頭,將那張紙翻過來,補上了左腳的記號。
回鋪時,梁師傅把六十文單獨放進錢匣。七號本日的匣錢已經付過,餘下怎麼分,他說等今日用過的料記齊再算。我沒催,先將那張沾土的紙壓在案角。劉順收好細管,帶著匣子回去交還。
許寧來送藥時,我正拿布擦上頭的灰。
她將藥包放下,瞧見我手背上一道炭印,又看了看那兩隻黑腳。
「今日走了多少?」
「七號走了小半掌。」
「你呢?」
我低頭看看椅邊的拐杖:「從車頭挪到這兒。」
她笑了一下,把藥包底下壓著的紙遞過來:「趙先生叫你明早去一趟。要看傷口,也問問你這幾日怎麼動的。」
我接過紙,心裡忽然比方才接住棍子還急。
「我正有事想問他。」
許寧沒替趙先生答,只將散開的藥繩重新攏好:「明早別光拿著你那張腳圖,舊方子也帶上。」
我應了一聲,把方子和圖紙放在一處。
棚下,七號的右手垂在膝邊。座下那一路仍封著。我拄杖到門邊,望了好一會兒,才往回挪。
明日得問清楚,我什麼時候才能真正駕著它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