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能試著引一點了。」
趙先生這句話落下,我搭在膝上的手先攥緊了。
他還按著我的肋下,見我挺腰,手指便停在那裡:「方才叫你慢慢轉身,你轉到一半就躲。這處還沒長好。」
我又坐了回去:「那甲呢?」
「我說能試引息。你要問坐甲里受不受得住,得把那副甲怎麼接人的,拿來一塊看。」
梁師傅坐在旁邊,將我帶來的腳圖往回卷。我趕緊按住一角,趙先生卻已經瞧見了上頭那兩隻大黑腳。
「這是你這幾日怎麼動的?」
「甲動的。我的腳在這兒。」我朝椅子底下指了指,「還沒圖上畫得利索。」
趙先生沒笑,拿舊方子翻過來,記下幾筆,叫我把手放平。他先看掌色,又問起我辨息時的感覺,連熱氣和元息弄混的那回也問了。
我老實交代。梁師傅在旁邊添了一句:「這幾日認得准些,還沒往裡引。」
趙先生點點頭,將新寫的紙壓到方子下面。
「今日只試掌中這一段。你教,我看著。」
後半句是對梁師傅說的。
我往院裡看了一眼。許寧正從廊下搬過一隻小息爐,爐旁放著淺藥盤,盤底墊了細密的銅網。她把爐上的兩隻扣件撥回去,手卻仍搭在銅柄上,等盤下那點暗紅漸漸退盡,才鬆開指頭。
我看住了她的手。
「你也會引息?」
「不然這爐子怎麼收?」她將藥盤移到旁邊,「還以為只有駕甲才學這個?」
我確實這樣想過,嘴上卻沒認:「我以為你撥那兩下就成了。」
「那是限住火。餘下這一點,得慢慢收。盤裡有些東西經不起再烘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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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將銅柄轉向我,里側嵌著一片薄銅,邊上磨得發亮。
「能把息送進去,也得隨時收得住。手鬆了,裡頭卻還在催,可就白忙了。」
我朝那隻藥盤瞧了一眼,又看向自己的右手。
那日七號接住棍以後,賀師傅緊跟著又探了一下。那時我要是只顧著往外送,手回不來,艙前就又空了。
「學了引息,也不一定去駕甲?」我問。
許寧已經在收藥盤,聞言抬頭:「我得先會用眼下這些。藥收回來,總不能樣樣等趙先生替我做。」
趙先生接過她遞來的小銅環,擱到案上:「能用在哪裡,就在哪裡學。總不能會打架的人才配引息,旁人只管等著他。」
我低頭瞧那隻環,沒再追問爐子的事。
銅環並不神氣,環內嵌一小片晶屑,外側夾著一片細銅葉。趙先生讓許寧將藥盤挪遠,騰出案角,自己坐到我對面。
梁師傅撥開環上的銅葉,先讓我辨外息。
我將手懸住。過了一陣,那點熟悉的牽扯貼著指腹過來,細得幾乎抓不住。我沒有急著伸手,等它又來一回,才朝梁師傅點頭。
他將銅環挪近,掌心朝上,帶我看了一回。
銅葉在他掌邊輕輕顫著,過不多時,顫動便緩下來。他的手沒動,那點牽扯卻沿著銅葉退了回去。
「先認住來處,再往裡帶。別用抓東西的勁。」
我照著將手放到環邊,剛想把那縷息往掌里收,五根指頭便一齊彎了。
什麼都沒進來。
我看看自己的拳頭,又攤開:「它不聽我這隻手的。」
「你攥手,是肉在使勁。」梁師傅將我的腕子托平,「方才辨到它以後,心思往哪兒走,你自己留意。」
我重新閉眼,才發現自己一直盯著銅環。怕那點感覺沒了,便想連環帶息一塊兒拿住。
這毛病,倒跟追棍頭差不多。
我鬆開指頭,將那點注意慢慢往掌心挪。牽扯跟著近了些,忽然又散,我趕忙追過去,手心卻只剩下案邊吹來的涼風。
許寧端來一杯水,放在我左手邊,隨後迴廊下去分裝已經收好的藥。紙包一張張折起,藥匙碰在盤沿上,聲音輕而脆。
我喝了口水,沒再閉死眼睛。
銅葉剛動時,我沒有追著它跑,只留意指腹旁那點若有若無的牽扯。過了一會兒,掌側忽然麻了一下。
我手指一顫。
那點麻沒有隨著顫動散開,反倒貼著掌側往裡挪了半寸。像有一根極細的線,從皮肉里穿過去,沒扎破什麼,卻叫我清清楚楚地覺出了它的去向。
我張開嘴,趙先生已經抬起手,叫我先別說。
我忍住了,將那點心思留在掌中。
銅葉的顫動慢下來。那縷息也停住了,細細地繃在掌側。我不敢往深處趕,等梁師傅指向環邊,才試著沿原路將它放回去。
起初退不動。
我差點又去攥拳,指頭剛蜷一點,自己先停住了。那縷息在掌里滯了片刻,終於一點點往外退,銅葉隨之輕輕抬起。
等葉尖落回原處,我掌里也空了。
我半天沒動。
梁師傅將環拿遠,才問:「還在不在?」
「沒了。」
「哪兒退的?」
我沿著掌側比了一小段。他看過趙先生,趙先生仍搭著我的腕,過了一會兒,才將手收回去。
「再試一回。還是這些,別多。」
第二回沒有頭一次順。我一想著方才成了,反而急,那點牽扯到了掌邊便散。我將手放下,歇過一陣,才重新去辨。
這一次,引進來,也放出去了。
銅葉落下時,我忍不住笑出了聲。趙先生看我一眼:「還沒駕上甲,你先把這兒的屋頂掀了。」
「高興一下,您包加錢啊。」
「診錢照收。」
梁師傅也笑了,起身去拿我那張舊方子。
我低頭翻看自己的手。掌紋還是那些掌紋,指頭也沒變粗,可方才那根細線在皮肉里挪過去的感覺,怎麼也忘不掉。
我來到這裡以後,七號的指頭學會了合攏,鐵腳也落出去一步。我站在旁邊,能看見、能指給別人,身上卻總還疼著,連追兩步都做不到。
這回,那縷息是在我掌中走過的。
趙先生先將銅環扣好:「環借你們今日用,別接甲。你這點息才剛留住,接上去多少收不回來,自己還不知道。」
梁師傅接過環:「先接案上的空管。」
我應了,沒再討價。
回鋪以後,梁師傅先取出環里的晶屑,另置在淺碟里。等我從碟邊引住一縷息,他便將碟子拿遠,把空環接上一截驗細管。管後連著帶細針的小銅座,沒用試息匣,也不接甲身,只有一根針斜斜伏著。
我將掌心貼近空環,掌側那點牽扯還在,像一根短短的細弦,繃在皮肉里。
梁師傅扶著銅座。我沒有盯針,只把那點細息往接嘴邊慢慢送。
針尖動了。
它抬起一小截,晃了晃。我胸口猛地一熱,那縷息險些跟著散開,趕忙穩住,過了一會兒,才將送出的息緩緩收住。
細針退了回去。
我看看針,又看看梁師傅,嘴角怎麼壓都壓不下去:「這回可不是匣子替我送的。」
他用指節輕輕叩了下銅座:「記住退回來的這一下。」
我點頭,拿過腳圖,在背面添了一隻手,將上午那小段去向畫下來。畫完以後,我沒有立刻收紙,朝棚下看了一眼。
七號坐在木托上,甲胸敞著。那張窄座就在裡頭,座下封著的人用息路,這些日子我看過了不知多少回。
梁師傅順著我的目光望過去,將銅座旁的細管捋直。
「今日先把這個收放練熟。等你這點息穩了,我把座上的接口拆下來,先不連甲,教你認。」
「成。」
我把那隻手畫得大了些,在旁邊留下地方。往後接到腕子、肘、腰腿,我總得一處處弄明白。
這回,得從我自己身上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