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右手明明攤在案上,指腹卻像被什麼輕輕壓了一下。
我低頭去看,掌邊只有一片磨亮的薄銅,什麼也沒碰著我。梁師傅坐在案子另一頭,手裡的木楔正抵著一塊小銅片。
他鬆開木楔。
我指腹那點壓力也跟著散了。
「還覺著甲座里那一路,只是給甲多送點息?」他問。
我搖了搖頭,又將手貼穩:「您再來一下。」
梁師傅沒有照著方才的輕重壓。他將木楔慢慢往前送,那點感覺便從若有若無,變成了像隔著厚布抵住一根手指。我忍不住蜷指,他立即收住。
「你這頭也會給動作,別一挨就抓。」
我把指頭放平,盯住兩塊銅片之間那幾條細管,心裡熱得厲害。
銅環早在那天傍晚就還了。梁師傅裝回晶屑,親自送去,又將我們想認甲座接口的事說清,約好試接那日請趙先生過來。後頭兩日,我都只在掌中練那一小縷息。到了第三日上午,能留住,也能照自己的意思收放,才見到案上這一套東西。
它是從右扶手後頭拆下來的腕托,內側留著系指環的細索,貼掌處卻多了一片薄銅。那隻已經換新的接套也在旁邊,甲身那頭斷著,沒有供息。
梁師傅沿著管路指給我看。
「你手怎麼動,指環和索照樣認。人送進去的這點息,通了掌托,也接得住另一頭回來的輕重。」
他將試用的小銅片翻過來,露出背後那截壓簧:「眼下先拿這個替甲指。真接上,甲指那頭受了壓,回來的是這條細路。」
我指向旁邊的接套:「跟供甲的息走一條?」
「分著。驅甲的料另走。要都往你身上壓,誰還坐得進去。」
我又讓他壓了兩回,才將手挪開。指腹上沒有印子,那點像被抵住的感覺卻還留著,叫人忍不住想揉。
「這就是坐在甲里,能知道手上碰著什麼?」
「能回多少,還得看甲,也看人。你先別惦記著隔著鐵板摸繡花針。」
「我先摸根棍。老等眼睛看見碰上,再收手,遲得很。」
梁師傅看我一眼,將那塊銅片在案上擺正,沒有再往下壓。
「所以先把這個認清。回來的是甲那頭的輕重,不是你這隻肉手真挨了。」
我將自己的食指按在桌沿上,又鬆開。兩邊都能覺出壓著東西,可案上木頭的涼、指腹擠著桌沿那點疼,方才那條細路一樣也沒有。
我把這些記在紙上,沒有畫成一隻完整的人手。
趙先生來時,梁師傅正拆開試用銅片後的壓簧。他先看我胸前,又讓我轉過半邊身,隨後坐下來,聽梁師傅說要試哪一段。
「今天不抬臂,只接一根指頭。」梁師傅將甲圖攤開,點住食指,「腰腿照舊鎖著,這裡多的量也截住。」
趙先生沒去撥那幾根管,只問我方才手上的感覺留了多久、退淨沒有。我照實說了,他便讓我將掌中那點息放出、收回,自己搭著我的腕看。
過了一陣,他才抬頭:「可以試這一段。人要是變了,先叫我看,別只顧著查你那幾根管。」
梁師傅應了一聲。
午後,劉順送來另租的半日匣,進門就往案子上瞧。他見我沒有戴平日那隻腕環,先問:「今日不練手了?」
「練。」我朝棚下指了指,「換個地方。」
他順著看過去,嘴慢慢張開,趕緊將匣子放穩,自己去搬寬板。
梁師傅先將腕托裝回右扶手,新接套合口以後,又在離人的空管上試過,才接到座邊。腰腿銷都在,右腕和肘也固定住,只留下食指能動。他給機心、右掌接好息,將多餘的管收在甲側,又把矮台挪到鐵掌下面。教盤只留看針,替手糾偏的那一路沒有接。
我拄杖走到寬板前,才覺出胸口那點繃緊。
前幾回坐進去,座下的封口一直沒有動。這回我看見梁師傅解開人用路的封頭,接上一根細管,手不由得在杖柄上停住了。
他沒有催,只將板子往穩處推了推。
我握住他遞來的手,側身坐進窄座,等背貼穩,才把右臂放上扶手。
腕托內側比我想的涼。
那幾隻細圈扣進指節,索頭隨著我伸指,輕輕牽了一下。我將掌心貼上薄銅,先沒有引息,低頭把人用路接到哪兒又看了一遍。
舊接套和那包銅屑還在案邊的盒裡,沒有因為換了新件,就被扔進廢料堆。
我收回目光:「梁師傅,您接吧。」
他撥開最細的那一路。我將一縷息引到掌側,慢慢往銅片裡送,先前在案上試過的那點牽扯又來了,順著掌根,停在食指邊。
七號沒有動。
我也沒急著彎指。等那點感覺留穩,才將食指往下壓了一點。
外頭響起很輕的一聲。
那根鐵指向下屈去,指尖一點點靠近膝旁的矮台。我才想再送,梁師傅便抬起手:「先停這兒。」
我留住指頭,看見他將一根平木條放到鐵指下面。
木條一挨上去,我掌中忽然一沉。
我差點將整隻手抬起來,手肘剛離扶手,又自己壓住。鐵腕和肘都固定著,我只動食指,卻覺得比先前帶著整條臂時還費神。
梁師傅將木條往上託了少許。
指腹那股壓力也跟著重了。我下意識咬住牙,眼睛死死盯著鐵指,怕自己一松,就將這點新得來的感覺丟了。
「看你自己的手。」梁師傅說。
我低下頭。
五根肉指都好好地放在腕托里。食指肚沒碰木條,掌里那點壓迫卻清清楚楚,像有另一根手指替它壓在了台上。
我喉頭動了動:「回來了。」
劉順沒聽明白,想問,被梁師傅朝旁邊指了一下,便退到廊柱後等。
我試著將食指再屈一點。鐵指壓住木條,木條往下一彎,掌里的壓力也隨之漲上來。
我沒有繼續屈指,鐵指卻自己松退了少許。
那點壓迫跟著輕了一截。
我抬頭看向梁師傅。他正望著教盤上報指力的針:「先前教七號留的分寸,還在。你這頭只管給到哪兒,別看它松一點,又非往下頂。」
我沒有再催。
鐵指停住以後,那點壓力也穩下來。我慢慢鬆開自己的食指,外頭的鐵指便抬起,木條重新平了。
掌中一空。
這回我沒去攥,也沒追著那點感覺往前找,只將送出去的息收住,等梁師傅將這一路扣回,才放下繃緊的肩。
他查過接套,趙先生也過來摸了摸我的腕,才讓我重新貼住掌托,再試一次。
我朝梁師傅說:「這回您拿木條,我不瞧外頭。碰沒碰上,您包提醒。」
他將木條拿在手裡,等我先看他要站的位置,才叫我望向左邊的空肩。
過了一會兒,食指邊輕輕一沉。
「碰上了。」我說。
那點感覺又退了。
「鬆了。」
我轉頭去看,梁師傅正將木條從鐵指下面抽開。劉順在柱後伸著脖子,見我望過去,自己先笑了:「你真沒往這邊瞧。」
我也笑了,抬起左手,輕輕握了握。
右手還在腕托里,鐵指就在艙外。隔著這一副銅鐵,我總算不必只瞧見它替我碰著了什麼。
我也能覺著了。
梁師傅沒再加別的。他讓我收息,扣好人用路,停掉右掌的息,才解開指環,扶我沿寬板挪回椅子。
腳落到地上時,我還有點不捨得。
劉順已經拿紙來,想記今日那幾處接頭。我沒先畫甲指,反倒在那隻手旁邊添了一條回來的線,一直畫到我坐的窄座。
「往後接棍,撞上來的輕重也能回這裡?」我問。
梁師傅將新接套擦淨:「會。所以你得練,七號也得練。」
我點頭,朝棚下那根鐵指看去。它停在台邊,方才壓過的木條還放在下面,彎過一點,已經彈回去了。
下一回接棍,我想坐在那張座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