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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章 該你收手了

2026-10-27 19:12:09 作者: 爐峰客

  「今日換你先動。」

  賀師傅將木棍橫在兩副甲之間,棍頭離我艙前那塊白布不過一小截。

  我右手已經抬起,聽見這句話,又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不接棍?」

  「棍在這兒,你愛接便接。可不能從頭到尾,都由我往你座里送。」

  他說完,將護院甲的右掌往回收了些,木棍仍橫著,給我留出一段空當。

  這回,兩副甲都坐在木托上,腰腿固定。賀師傅的左手垂在甲側,我的左肩空著,右掌外沿和木棍兩頭都包了布,蹭過鍋底灰。新租的半日匣接在甲側,回到掌托的量仍限著,賀師傅也只慢送。

  我看看他的艙前。那裡也繃著一塊白布,還乾淨著。

  前幾次在外頭帶甲,我一直盯那根棍。如今坐進來了,掌里能接住鐵手的輕重,我反倒更想等著他先打,好把學過的那一下用出來。

  賀師傅沒等我想完,棍頭已經往前送了半寸。

  我迎掌貼住棍身,順著腕邊那點壓力往外引。木棍偏開,沒再直衝著白布。

  賀師傅卻將棍子往回一帶。我怕它又從指邊折進來,五指跟著一緊。

  鐵指合攏,攥住了。

  他立刻鬆開另一頭,任我往回收棍。空出的鐵掌越過棍身,在我左肩前那塊白布上輕輕一點。

  灰印留下時,我才停住往回收棍的手。

  「又抓了。」他說。

  我看看那團灰,舌頭在牙後頂了一下。外頭站著學的時候挨過,坐進來,居然還吃這一口。

  劉順在廊柱後舉著那張舊圖,剛想低頭記,見我望過去,趕緊把炭條藏進掌里。

  「記。」我說,「包替我省紙。」

  他低下頭,在空著的左肩旁邊,又畫了個圈。

  從試一根指頭到今日,隔了五日。

  那日離甲以後,梁師傅停掉機心的息,匣子照半日還了。後頭先是掌指,再到腕肘,每次只多接一小段,匣子仍按半日租還。趙先生復看過,才准我坐著緩緩動右臂,腰腿仍不許試。賀師傅聽說,叫我們今日把甲拉到庫場。

  我以為總算能坐在艙里接他一棍,他卻把棍子遞到眼前,要我先動。

  「你給我棍子,我總得拿著。」我低頭看了一眼右掌。

  「那你拿它做什麼?」

  「攔你。」

  賀師傅朝我艙前的灰印努了努甲首,沒再說話。

  

  我讓七號鬆開五指,等他取走木棍,才將手收回胸前。腕托里的薄銅已經被掌心焐暖,指圈仍牽著指節。方才攥棍的壓力退了,手裡卻還想抓點什麼。

  我將那點心思壓下,抬頭看向他的甲肘。

  「再來。」

  棍子這次從斜上方落。我迎著棍身抬肘,掌根貼上去,甲腕往下一讓,鐵肘也隨之收了少許。

  掌里的壓力偏了。

  我沒有轉頭追著鐵手看,眼睛仍留在賀師傅的甲臂上。他手腕一翻,棍頭剛向外滑,便又折了回來。

  七號的手才收了一半,木棍已經從指邊探向白布。

  我趕緊送腕,鐵掌橫在艙前,撞上棍身。木頭敲著鐵掌,掌根那點壓感一下重了,我肩膀也跟著繃住。

  棍頭沒碰著布,我那隻手卻僵在中間,回不來,也送不出去。

  賀師傅壓著棍,等了一會兒:「這回,倒是沒丟。」

  我聽出他後頭還有話,沒應。

  「然後呢?」

  我朝他看過去。護院甲的艙前敞著,我的鐵掌卻只顧著擋棍,半點也伸不過去。

  他一收木棍,我掌心跟著鬆開,胳膊還懸在那裡。

  我慢慢放低右手。

  「我老盯著您打到哪兒。」

  「那你便得一直趕。」

  我沒再問他該怎麼做,將目光從棍頭挪到護院甲的肩、肘,最後停在那塊乾淨白布上。

  梁師傅在甲側查看教盤,沒有替我挪手。自打接上人用細路,他只看各處有沒有走過頭,往哪兒送,仍由我自己來。


  我想了想,先朝賀師傅那邊探出鐵掌。

  木棍立刻橫過來。

  我手還沒夠著艙前,就碰上了槓身。

  「這樣就肯動了。」賀師傅說。

  我沒有硬推,將掌根斜過去,順著槓身一滑,五指將要合上時,自己先停住。

  又想拿棍。

  可這回我抬眼看見了他的鐵肘。為了攔我,護院甲的右臂已經向前伸出,木棍橫在兩甲之間。我若只顧著攥住,仍得跟他隔著棍子較勁。

  我將五指放開,右手往回收了一點。

  賀師傅沒有追,將木棍重新放回原處。

  我心裡那點急反倒定了。

  「再試一回,您包讓。」

  「方才哪一下讓你了?」

  我瞅了一眼艙前那團灰,沒接這話。

  這回我先向前送掌。鐵掌去得不快,仍朝著護院甲艙前,木棍也照樣橫來攔。

  掌側碰上棍身,我沒有去抓,只沿著剛才那條斜面往外引。七號順著接觸的輕重收過腕肘,棍頭被帶開,賀師傅卻立即翻腕,要將棍子抽回去。

  掌里的壓力往回一牽。

  以前這時候,我總怕棍頭又探進來,忙著將手收回艙前。今日我盯著他的肘,見鐵臂正向後走,便鬆開掌側那點接觸,順勢往前送了一小截。

  鐵掌從棍邊過去了。

  我的手指一下繃緊,鐵指也隨之蜷了些。我趕緊鬆開,掌面重新展開,直朝他艙前那塊布探去。

  還差一點。

  賀師傅的甲腕已經轉回來,木棍橫在護院甲胸前,擋住了我的掌根。

  咚的一聲。

  我掌心一沉,立刻停住,沒有再往前壓。

  我的鐵掌抵著槓身,護院甲的右手握在另一頭。賀師傅先將棍子放低,我也收腕,讓七號沿著練過的路退回來。

  白布還是乾淨的。

  我盯著看了一會兒,忍不住咂嘴:「就差這麼點。」

  賀師傅卻將木棍豎到甲側:「我那一棍,送到你座里沒有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棍都叫你逼回來了,還嫌什麼?」

  我低頭看看自己的右手,才慢慢笑出來。方才那一下沒點著他的布,可這回,他也得先護住艙前,不能一棍接一棍地往我這裡送了。

  劉順在柱後拍了一下圖紙:「俺瞧見了!他先收的!」

  「瞧見就記。」我朝他揚了揚下巴,「左肩那個圈,也包擦。」

  他咧著嘴,把紙壓回柱上,炭條劃得沙沙響。

  梁師傅等我收好鐵臂,先扣回人用路,再停息解環,扶我下甲。右腳踩到寬板上,我才覺出後背濕了一片,手掌也黏在衣料上。

  我在椅中坐定,賀師傅已經下了甲,正用布擦木棍上的灰。

  「今日這個,算哪一招?」我問。

  「還是卸鋒手。」他將木棍遞給劉順,「卸開以後,手裡得留著後頭那一下。你方才總算肯送了。」

  我揉揉右腕,沒跟他爭。

  張掌柜從庫門裡出來,手裡拿著一張折過的貨單。賀師傅接過去看了眼,朝場中的護院甲點點頭:「明日就送?」

  「碼頭那邊催了兩回。還有什麼得驗,今日說。」

  賀師傅將單子遞迴去:「右臂這項過了。到地方再看門道多寬,哪邊能退,別照你這空場亂使。」

  我聽見他要跟著送甲,剛放下的手又扶住椅邊。

  「您明日也去?」

  「得交到人家手裡。人不會用,我在這兒拍胸口有什麼用。」

  我看了一眼場中的護院甲,又看向張掌柜:「我能不能跟去看看?」

  張掌柜沒有立刻答,先問梁師傅明日有沒有活。

  梁師傅將收好的細管裝進木盒:「上午能騰出來。甲留鋪里,人坐車去。」

  「行。」張掌柜收起貨單,「你們教的那段收手,也當面說清。人家要加別的,咱們再算,別一句會學,就包了往後所有的活。」

  我點了頭,叫劉順將圖紙拿來。

  那隻空著的左肩旁邊,黑圈還在。新添的那條線,卻已經從七號艙前,一直伸到了對面。

  我將紙折好,貼身收了。

  明日先去瞧瞧,這一棍擋住以後,究竟要護住些什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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