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玄幻奇幻> 目錄頁> 第二十章 門裡門外

第二十章 門裡門外

2026-10-27 19:12:14 作者: 爐峰客

  「甲都來了,這張凳子還留著做什麼?」

  鄭東家站在糧院門口,指了指牆邊的長凳。杜成剛將一輛空車推到檐下,聽見這話,手仍握著車把,沒鬆開。

  「那我往後去前棧?」

  「先把這裡清出來,甲得進門。」

  我拄著杖站在車邊,望了眼那張凳子。凳腳底下墊著半塊磚,旁邊擱一隻缺口水碗,碗裡還有小半碗水。

  昨日回鋪,梁師傅帶七號下車,固定好腰腿,劉順照半日將匣子送還。今早我們只坐車來,七號留在棚下。護院甲另有架車運,賀師傅跟著,到了碼頭,才接好隨甲送來的供息匣,帶它下車。

  我先前只知道買主在碼頭,到了門口,才見鄭東家從院裡迎出來。他說這處貨院新租,後頭就是卸船的地方,糧袋先存這裡,再分往前棧。

  河面上船擠著船。岸邊一副甲正扶住吊架,鐵掌慢慢收索,將一捆木料擱到車上。旁邊幾個人抬著扁擔等,沒等木料落穩,就有人催下一捆。

  賀師傅沒有立刻讓護院甲過門。他坐在艙里,看了看門楣,又朝裡面那道斜坡望去。

  「先往哪兒放?」

  「就這兒。」鄭東家指向門道正中,「夜裡把手一攔,誰還能扛著糧出去?」

  賀師傅帶甲往前挪了少許,鐵肩剛過門柱,杜成已經將空車往後拉了一步。

  甲再往裡走,車便出不來了。

  鄭東家看看甲,又看看兩邊門柱:「白日挪到裡頭,夜裡再站回來。」

  「夜裡誰帶它?」賀師傅問。

  「你們教過收手,也教它攔著。看見人往外搬袋子,就伸手。」

  杜成鬆開車把,低頭蹭了蹭鞋底,沒接話。

  記住我們101看書網

  我看見他右腳落下時仍慢一點,問道:「你夜裡還搬糧?」

  「趕船的時候搬。潮水不等你睡醒。」他說,「有時候船靠得晚,半夜也得開門。」

  我朝門外望去。一名腳夫正將扁擔從肩頭卸下來,長杆繞過頭頂,另一端落在糧車旁。那一下,跟昨日賀師傅舉起木棍,有幾分相像。

  「鄭東家,您要它攔出去的糧,趕船的這一車怎麼辦?」

  「喊一聲不就行了?」

  「誰喊?」

  他朝杜成看了一眼。

  我沒接著問。賀師傅將甲停住,下艙走過來:「會收手,是人給它停,它能收。要教它分清誰在偷糧,誰趕著裝船,那是另一回事。貨單上沒這一項,我也沒拿它驗過這個。」

  鄭東家皺起眉,將袖口往上捋:「那我買這甲,還是得養個人?」

  「不坐人進去,也得有人給令。」梁師傅說,「你買回來的臂和腿,不能替你認全這裡的人情事。」

  鄭東家沒有馬上答。他將那張貨單從袖裡抽出來,又展開看了看。

  「這陣子丟過兩袋糧。門邊坐兩個,追出去一個,另一個挨了棍。人要添,甲也要養,我總得知道這錢花在哪兒。」

  這話叫我停了一下。

  我原先瞧著那張長凳,只覺著甲一來,杜成便沒地方坐了。可鄭東家要護的兩袋糧,也不是憑空長回來的。

  我朝杜成問:「你坐在這裡,平常先看什麼?」

  「看車。哪家來提,提幾袋,往哪條船上送。」他朝檐下的牌板指了指,「還有單子。光認臉不成,熟人也會拿錯。」

  「遇見人拿棍呢?」

  「先喊停。真往裡沖,才動手。前回那人拿的是船篙,說來替船家討欠帳,話沒說完就打。」

  我又看向賀師傅。

  他也聽著,目光已經從門道移到旁邊的檐下。那裡碼了兩垛舊糧袋,後頭有一小塊空牆。

  「挪開這兩垛,甲站這邊。」他說,「人從旁邊過,車走門道。要擋,手才伸過來,不用每回將整副甲挪進挪出。」

  鄭東家走過去,伸腳比了比地方:「這兩垛往哪兒放?」

  杜成朝院內指:「裡頭有空架,得先把幾隻破袋換了。」

  「換袋的人還是他?」我問。

  鄭東家轉頭看我。


  我朝杜成努努嘴:「他白日給您搬糧換袋,夜裡還睜著眼帶甲。第二日又趕船,哪一頭不困?」

  「原本便分早晚班。」

  「那帶甲也照班來。別甲多了一隻鐵手,倒叫他多長一雙眼。」

  杜成抬頭瞧我一眼,嘴角動了動,沒笑出來。他蹲下搬開凳腳那半塊磚,將長凳往牆邊挪了些。

  「我想學。」他說,「可別光叫我坐上去,出了錯,又說全是我使的。」

  我看向梁師傅:「先教外頭帶臂,成不?」

  梁師傅沒立即應,只問杜成:「上回那幾處索口,還認得?」

  「換人戴環得重新對,不能照你那胳膊長短來。」杜成指向自己的腕子,「袋子塌了,手得兜。可它這隻手,我還沒使過。」

  梁師傅這才點頭:「那就先從固定地方抬手、收手教。你給令,甲替你出力。人用路暫不接,走動也另說。」

  鄭東家將貨單折起:「你們替我教?」

  「得先看這處守門怎麼使。」我說,「教費另談。您也得給他留出學的工夫,不能一邊叫他認圖,一邊又喊他扛糧。」

  「教成了便只管守門?」鄭東家問。

  「班怎麼分,您跟他談。我不替他答應。」

  杜成站起來,拍拍手上的灰:「學會守這一班,我就少扛這一班。原先的工錢不能少。真還要我夜裡加一班,錢也得另算。」

  鄭東家看了他半晌,朝院裡喊夥計來搬糧袋。

  「先照原來的班排。你肯學,我給你騰工夫。教成以後,守哪一班,咱們再落清楚。」

  杜成這才鬆了口氣,回頭去拉空車。

  我扶著杖,讓到門邊。梁師傅將椅子挪進檐下,我坐穩以後,才發現自己方才站得太久,胸前那根筋又開始繃。

  兩垛糧袋挪開,賀師傅重新上甲,帶它站到牆邊。他讓杜成推空車從門道過,自己只抬右臂,鐵掌橫過來,停在車前。

  門道封住了,甲腳沒挪。

  杜成將車停下,賀師傅收掌,鐵肘回到身側。車再往裡走,沒碰到那副鐵身子。

  「這回不擋自家的路了。」杜成說。

  鄭東家從鐵掌看到門檻,伸手推了推那輛車:「有這隻手,人先不用拿膀子去堵門了。」

  賀師傅沒有就此下甲,又叫人拿根木槓,自己握在鐵掌里,比過朝門外送和往院裡收的餘地。到了樑柱前,他停住,朝張掌柜擺了擺手。

  「先只照這裡的去處教。別把庫場上那一大圈原樣搬來。」

  我將圖紙攤在膝上,在原先伸向對面的線旁,又畫下這道門。庫場裡,棍子卸到一邊就夠了。到了這裡,一邊是河,一邊還站著裝船的人。

  我抬頭問杜成:「夜裡點燈在哪兒?」

  他指向門柱內側:「那兒。起霧時,照不清外頭。」

  我在紙上添了一盞燈,筆尖又移到門外。庫場上,我還得瞧准賀師傅的甲肘,才接得住那根棍。到了起霧的夜裡,杜成若看不清來人的手,鐵掌又該往哪兒迎?

  賀師傅帶甲坐進送來時用的木托,扣好腿銷,停息下艙。張掌柜這才同鄭東家重新核過貨單。現有的動作、供息匣和隨甲送來的物件,一樣樣點清。鄭東家驗過,收下單子,讓夥計去取餘款。張掌柜收了錢,在留底上押了字,守門另教的事留在後頭談。

  甲算交下了,新的活卻沒有跟著一句話全包出去。

  臨走前,杜成追到車邊,將一張舊貨單塞給我。背面畫了門道和兩處堆糧的地方,線很粗,角上還沾著糧灰。

  「夜裡這兒最亂。」他點住一處,「你下回來,我帶你瞧。別只照白日教。」

  我將它壓在自己的圖下面:「你先把哪班肯學、哪班要歇,說清。包等戴上環了才提。」

  他點點頭,轉身回去,將那隻缺口水碗端到了檐下。

  長凳沒扔。

  護院甲停在凳旁,空著的那半塊地方,夠一個人坐下,也夠他起身看清門外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