咚的一聲,七號先打中了自己。
右掌磕在左邊那塊凹護板上,震得兩根鐵指一顫。劉順舉著木槓站在外頭,手還沒來得及往前送,便瞧見我兩條胳膊堵在一處。
「這要算打著,打著誰了?」他問。
我坐在甲側的椅子上,右腕扣著示範架,左手攥住新添的小柄,一時沒答。
梁師傅伸手,先將教盤撥回去。
「打著買胳膊的人咧。」
我瞅他一眼:「您也出了錢。」
「所以我心疼。」
他將兩條鐵臂分開,我才鬆開左手,讓那條短臂慢慢落回甲側。七號仍坐在木托上,腰腿扣著,凹護板卻已經結結實實掛在了左肩。
從買回來,到今日這一下,花了四日。
頭一天,梁師傅重做扣眼,削去舊墊,換上按肩口磨合的銅圈。內指那根起毛的索也拆了,新索從鋪里取,料和工另記,沒算成買臂的一百五十文裏白送。
後頭先試肘,再試指。七號頭一回合那兩根厚指,夾歪了墊著的軟木;調過識位,才肯照著新開的口子張合。拿掉我右腕那套指圈去帶左邊,五指對兩指果真彆扭,梁師傅索性拿鋪里的舊操柄改過接索,用它帶教,讓七號先認開、夾、松。
再往後,才教抬臂架住木槓。
我左手邊這隻圓頭小柄,就是後來添的。師傅帶著短臂走過那段路,再接上小柄的起落令,壓下去架臂,退回凹槽便收。夾指另有撥片,拇指不撥,兩根鐵指就不往裡咬。原先發短步令的柄收了,腿路也沒接,省得我忙起來摸錯。
匣子仍租半日。劉順今日送來,正好得張掌柜准了半個時辰,過來認圖搭手;他還得回去幹活,不能一直陪我在這兒瞎打。
我卻把這點工夫,先拿來揍了自家護板。
「紙上明明空著。」我說。
梁師傅將左臂重新抬起,停在甲胸斜前方:「抬起來時空著,挨到槓以後呢?」
我沒接話,朝劉順點了點頭。
他把木槓橫過來,慢慢壓在護板外側。鐵肘往回退了一截,護板隨之內收,正好橫進右手要走的地方。
方才我一直盯著右掌,只覺著再送快些便能過去。如今從側面看,兩條臂幾乎要將艙前那片空地夾成一道縫。
「左邊是護住了。」我伸出右手,比著那個空當,「把右邊也護得挺嚴實。」
劉順憋著笑,槓頭抖了一下。
「先放下。」我叫住他,又朝梁師傅說,「得往外讓,不能一受壓就往胸前縮。」
「讓出去,艙前還遮不遮?」
我看著甲胸,沒有立刻答。他也沒替我定,將那條短臂留在半空,等我自己比。
我讓劉順換到左前方,把槓送進來。梁師傅沿著槓身帶動短臂,護板一斜,肘先沉了些,再順著接觸向外轉。
艙前露出一角,木槓卻也被帶到了左邊。
我朝那條退路看過去,剛才縫裡擠著的右手,終於能往前伸了。
「就這兒。」
話一出口,我右腕已經往前送。梁師傅卻按住示範架:「現在是我替你扶著。換它自己來,你還敢這麼送?」
我將手退回去,看了眼甲側的教盤。
短臂會抬,會收,也會照著帶過的位置停住。可木槓壓上來時往哪兒退,剛才還是梁師傅帶著走的。
「先教這一下。」我說,「右邊也跟著教,包分開。」
梁師傅這才鬆手。
我們把艙前掛灰布的細架移過來,立在右掌夠得著的地方。木槓仍從左前方送,先慢壓護板,再讓左肘沉下外轉。我在旁邊帶右手,沿著空出的那段往前探,退回來時也避著左邊的鐵指。
第一遍,右手送早了,擦著護板過去。
第二遍我等得太久,木槓已經抽走,左右兩臂還各做各的,像兩個都等著別人先讓路的人。
再來時,我不往掌上加快,只看槓頭什麼時候離開艙前那片布。空當一出來,右腕便向前送。
鐵掌穿過去,指尖輕輕碰上了遠處的灰布。
劉順立刻伸頭:「這回中了!」
我沒急著應,將兩手收回,望向梁師傅。他低頭看過教盤,又摸了摸分息口。
「別靠添息硬頂。兩臂都吃滿,這隻匣子顧不過來。左邊只許緩讓,不許跟槓搶。」
他將兩路配給調過,我們又重帶了幾回。日頭越過棚邊,地上的亮處漸漸挪到我的鞋尖。劉順等這一段記下,先回張掌柜那邊做事去了。
午前最後一回,送槓的人換成了梁師傅。
他沒再套左邊的示範架,只將教盤撥到已記的那一段,轉身取槓。
「你自己來。」
我低頭看了看左手。圓頭小柄被攥得溫熱,拇指貼著夾指撥片,我卻不敢撥它。
「只架,別夾。」梁師傅提醒。
「記著呢。」
我將小柄壓下,短臂升到左胸前,兩根鐵指向內收著,凹護板朝外。右腕也抬了起來,鐵掌停在另一側。
梁師傅送槓。
木頭挨上護板,鐵肘開始往後讓。我眼睛立刻追了過去,左手不自覺往回帶,短臂還沒完成側轉,便先收向胸前。
右手又沒了路。
我趕緊停住,額角有點發熱。
梁師傅也收槓:「它讓,你也跟著讓,兩個人搶一條胳膊?」
我看著左手那隻小柄,半天才鬆開一點指頭。
教的時候,我怕它退晚。真輪到它照著記下的路退了,我又怕它退得不夠,恨不得親手再往後拽一截。甲座的人用細路沒接,我在外頭只能憑眼睛看,越看越想替它改。
結果它走它的,我又添了一道令。
「再來。」我說。
「左邊呢?」
我將小柄壓回架臂的位置,手心穩穩抵住,沒有再拖。
「交給它。」
木槓第二回送來,比方才偏低些,仍壓在那塊護板上。
我看見左肘先沉,心裡又是一緊。這次沒動小柄,只盯著艙前。短臂沿著反覆帶過的斜面向外讓,槓頭隨之移開,右邊那條路露了出來。
我送腕。
右掌從兩根鐵指旁穿出,掌背幾乎擦過木槓。七號沿著已教的腕肘位置收過一點,又順著我往前送的動作展開。
啪。
遠處灰布晃了一下,一團指灰印在中央。
我還看著那塊布,梁師傅已經往回抽槓。我這才先收右手,再將左邊的小柄退回凹槽。兩條鐵臂一前一後歸位,沒有再磕在一處。
「碰著了。」我說。
「我看見了。」
「您沒扶左邊。」
「我還得給你騰一隻手出來,扶你的手?」
我沒忍住,笑得胸前扯了一下,趕緊將那口氣緩下來。梁師傅把木槓擱好,走過來先看我的臉色,才去扣教盤。
「還能來一回。」我說。
「能。歇過再來,別把碰著布當碰著人。人會撤,會換手,不會立在這兒等你。」
我朝那團灰印看去,沒有再嫌它小。
原先右手只要往前探,左肩便等著挨一下。如今左邊真替我擋住了一回,我能將眼睛留在前頭,不必每一下都自己去追回來。
收工時,梁師傅停息扣銷。劉順從張掌柜那邊回來取匣,先繞到灰布前看了眼,又照著兩條甲臂的樣子,比了比自己的手。
「俺沒趕上。」
「明兒你來,」我說,「讓它再給你打一次。」
他咧嘴去收管子。我將左右兩手的圖挪到一張紙上,提起炭條想了想,在左臂旁寫了個「架」,右臂旁寫了個「穿」。
梁師傅洗完手回來,看見那兩個字,沒有改,只將圖壓到七號原來的練習冊旁邊。
我看了眼冊子捲起的角,又望向那隻短短的左臂。
「下回,得請賀師傅使兩隻手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