賀師傅只換了個手,我昨日練成的那一套,就沒處使了。
木棍從左邊撤走,轉到另一頭,直朝七號右腕送來。我趕緊迎掌,剛將棍身斜著引開,對面空著的鐵手已經探過兩甲之間,在七號艙前點了一下。
白布上多了半個掌印。
我左手還壓著圓頭柄。那條短臂架在另一邊,凹護板朝外,兩根鐵指安安穩穩,連蹭都沒蹭著對手。
「左邊護得挺好。」賀師傅說。
我看著那半個掌印:「您誇人就誇人,包專揀這時候。」
場邊劉順撲哧一聲,又趕緊低頭去瞧圖。
今日在張掌柜庫場,兩副甲都坐著,腰腿扣牢。七號接著新租的半日匣,我仍在甲側後的椅子上外操,人用細路沒接。對面也不是已經交走的護院甲,是張掌柜另從庫里取出的搬料舊甲,接庫里的供息匣,肩寬手長,裝著定式心。賀師傅先認過座內的接路,試過腕肘,才同意拿它陪我動兩隻手。
昨日劉順把半日匣還回去,替我帶了話。賀師傅應下,張掌柜騰出今日上午的場地,梁師傅便僱車運了七號來。新臂改過重心,甲上下車仍由吊架托著,沒讓它照舊步子自己走。
先碰著艙前白布算一回。兩邊都慢送,不動腿,也不許猛拍。賀師傅還叫我將夾指在同一根木棍上試過,只留得住,不往死里攥。
我原想著,短臂總該有用了。
結果他把棍從右手換到左手,我那條短臂便守了個空地方。
「您總不會一直站左邊等我架。」我說。
「你也知道。」
他讓搬料甲收回雙手,棍子豎在膝旁,沒有催我再來。
我將兩條臂放低。梁師傅過來查看肩扣,見沒有鬆動,又退回斷息柄旁。那張寫著架、穿的圖就在他腳邊,風一過,紙角翻起來,露出底下原來的右手線。
從前只有一隻手,我追著棍子趕。如今添了一條臂,我倒想叫對面照著我的圖打。
「再來,還讓我先?」賀師傅問。
我看看他垂在膝邊的木棍,慢慢搖頭。
「這回我先。」
「你來。」
我抬起右腕,七號的鐵掌也隨之抬起。左邊只將短臂提到胸側,沒有一上來就推到最外頭。
對面棍子還在右手,我先朝他的艙前送掌。
賀師傅果然橫棍。
這一下,我在只用右手時就試過。鐵掌碰住槓身,往外引,想從棍邊穿過去,他只消抽棍回護,我便又差一點。
我沒有再往前擠,將右腕輕輕斜過來,貼著棍身往自己左前方帶。
木棍橫在兩甲之間,一頭握在賀師傅手中,另一截靠近七號的短臂。他沒有任我帶遠,甲肘一收,便要將棍子抽回去。
我左手壓柄,拇指撥動夾指片。
兩根厚鐵指合了。
棍身剛擦過凹護板,便被那對短指留住。木頭吱了一聲,我立即停住撥片,沒再添力。
「倒肯用這兩根了。」賀師傅說。
他沒有拽,空著的左掌已經橫到艙前。
我右手趁這時往前探,正碰上那隻鐵掌。兩掌一挨,他的掌根便壓住我的指側,把七號右手擋在外頭。
我差點就往回抽。
抽回去,剛爭出來的空當便又沒了;他若再一松棍,我左邊便只剩攥著的一根木頭。
我盯著對面的甲肘,沒有退。
右腕往下一斜,鐵掌沿著他掌緣貼過去。賀師傅立刻沉肘,要將這條路也封住。我沒有跟他壓肘,順著接觸往外讓了一點,五指隨腕轉開,掌根從他攔來的鐵手下方滑了進去。
對面的甲腕已經開始迴轉。
我向前送出最後一小截。
指尖擦上白布,留下一道短短的灰痕。
「停。」
我盯著它,喉嚨里那口氣過了好一會兒才呼出去。
方才右手繞掌的時候,我沒再看左邊。
那根棍子確實留住了。
「這一回,你先到了。」賀師傅說。
劉順抬頭看看對面,又看看我,手裡的炭條還停在紙上。
「記啊。」我朝他道,「這回包只給我左肩畫圈。」
他咧開嘴,在兩條手臂之間畫了一條彎線。
賀師傅低頭看了看甲腕,又重新握過木棍:「右掌貼過來的那一下,還是卸鋒手。你沒忙著退,倒給自己留出了路。」
「左邊也留住了。」
「嗯。兩隻手,這回沒各過各的。」
我慢慢笑出來,嘴角剛咧開,他又把棍子橫起。
「再來?」
我右腕剛抬,梁師傅先喊了停。
「歇著。手在抖了。」
我低頭看去,示範架上的細索確實輕輕顫著。剛才那一下,甲走得不快,我自己的肩背卻一直繃著,衣領里已經汗濕。
我只好先解腕環。賀師傅也收臂停息,下了甲,走到那塊白布前摸了摸灰印。
張掌柜站在庫門邊,方才沒插話,這會兒才走過來:「這套法子,換個人也能學?」
「得看手,看甲,也得教。」我說,「杜成用那條臂,跟我這個不一樣。您包說一句會學,又全算到我頭上。」
他笑了一聲:「我還沒開價,你先堵我的嘴。」
賀師傅取布擦手,聽到這裡抬起頭:「想接著驗,過些日子跟我去府城看看。」
我轉過臉。
「去幹啥?」
「那邊有試甲場,各家修成的、改過的,都有人拿去試。也有給鏢隊、礦場挑甲的,不光買新貨。你這條短臂,讓人看兩隻手怎麼配,比我在這裡說十句都明白。」
我看向七號。
它仍坐在木托上,右手長,左邊短一截。那塊凹護板多了兩道新磨痕,夾指里還沾著木屑。
「帶它去?」
「我說讓你去看。」賀師傅瞧我一眼,「真要帶甲,先把身子養到能受路。那邊也不是付幾個錢,就隨你上去打。」
我點了點頭,沒有立刻問路有多遠,先朝梁師傅看過去。
他正收攏細管,隔了片刻才說:「明日先去見趙先生。」
「成。」
我將劉順畫的新圖收好,這回沒塞進衣襟,放到了膝上。劉順先把半日匣交回庫里,才來幫著捆甲。車來時,場中兩塊白布都卸了下來。自己的那塊留著半個掌印,另一塊只有一道短痕,我也沒讓劉順替我挑著藏。
到了鋪門口,許寧正從巷子另一頭過來,背簍上搭著一塊藍布。她先看見車上的短臂,走近又看見我膝上的灰布。
「這兩塊,做什麼用?」
「甲前頭掛的,點著算一回。」我將有短痕的那塊抖開,「這個是對面的。」
她瞧了一眼,又看向底下那半個掌印:「那這個呢?」
我將短痕那塊往上蓋了蓋:「先碰著的。」
許寧眼睛裡有了點笑。我只好將兩塊都攤開:「一人一下。沒少算我的。」
她將一包藥交給梁師傅,又從簍里取出兩隻空匣,擱到門邊,顯然還沒打算歇。
我問她還去哪兒。她說東街有車明日去府城,想先托人給兩家藥鋪帶話,等回了信,再自己去。一家替趙先生問藥,另一家是她要談的。
「談什麼?」
「干藥怎麼收。老按剛出田的濕重壓價,曬藥用的火和工,便都白出了。」
她將空匣里的舊紙取出來,折好塞進簍側,抬眼見我仍看著她,又問:「你怎麼也問起府城?」
「那邊有甲場。」
「想去了?」
「想帶七號去。」
許寧朝車上看了一眼,沒替我答應什麼,只將我膝上快滑下去的圖紙往裡推了推。
「那明日見趙先生,走到哪裡疼,就說哪裡。別等車雇好了,再叫人半路往回送。」
「知道咧。」
我接住那張圖,等她背著簍走過街口,才扶杖下車。梁師傅已經站在門邊,手裡拎著藥包,另一隻手替我扶住了車沿。
我邁過門檻,又回頭望了一眼。
七號左臂上那塊凹護板,在日頭下亮著一道新擦出來的鐵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