鋪門鎖上以後,梁師傅又推了一下。
鎖沒動,他才把鑰匙收進懷裡。我站在旁邊,手裡攥著杖,忽然也回頭瞧了一眼。門上新貼的紙還濕著,寫明去了府城,約七八日回,急活請另尋別家。
棚下空了。
七號已經坐在街外的大車上,腰腿連著木托捆牢,兩隻手各墊了木塊。左邊短,右邊長,蓋上舊氈以後,仍能看出那塊凹護板的棱。
這四日,鐮刀第二天便交了,兩把鋤和輪軸也都讓人取走。梁師傅收齊活簽,將該記的款記過,沒再往台上添新東西。出門前一天,連舊爐底那點余火也熄透了。
我把練習冊、教盤和示範架逐樣包好。臨走又翻了一回,才發現拐杖一直在自己手裡,倒不必往包裹中找。
「還缺什麼?」梁師傅問。
我朝門裡看了看:「人齊咧,走。」
街口的篷車旁,許寧正在往裡放背簍。
出門的日子,我早去藥館說過。回信昨晚才帶到。替趙先生問的藥已有了回話,收干藥的那家也肯讓她帶樣當面談,價錢卻半句沒應。她拿著回條來找我們,又同張掌柜另算了自己的飯宿,今日便也搭這趟車。
我走過去時,她剛將背簍底下墊穩,給我的鋪褥留出一塊地方。
「藥樣別擱門邊,顛一下就滑。」我說。
「所以放裡頭。」她拍了拍簍沿,「你先上,杖遞給我。」
我扶著車幫坐穩,才從她手裡接回杖。張掌柜在前頭同車夫說過路,回身看看我們,揚手叫後面跟上。
車輪一響,石樑鎮便從簾邊慢慢往後退。
劉順沒隨行。張掌柜留他同另一個夥計照看庫里,臨走時,他送來一隻供息匣,另開了隨車的借料單,料錢回來按用過的記,不再拿半日那套日子算。
匣子捆在後車,沒給七號接上。機心仍在甲胸里,只是沒有息。一路的車輪、說話、街邊賣餅的吆喝,它都還看不見,聽不見。
我卻總忍不住回頭。
出了老街,路邊還有人在揮手。一個取過鋤的老漢朝梁師傅喊,叫他回來別忘了磨那把舊鍘刀。梁師傅應了一聲,又抬高些嗓門,說回來再看,沒聽清毛病不敢先應工期。
許寧坐在對面笑了一下,低頭將回條重新折好。
橋頭的石樑二字被車篷遮了半邊。我側過身,想再看一眼,胸前卻先牽了一下,只好扶住車沿慢慢轉回來。
梁師傅將背後的被卷往高處推了推,沒有說我。
出了鎮,車道漸寬。田裡收過一茬,短短的稈子貼著地,遠處幾架木輪還在渠邊轉。有人推著小車往鎮上趕,車裡捆的農具碰在一處,叮叮噹噹。
我正看得出神,前面的車夫忽然將韁繩收緊。
後車也跟著停了。
起初我只聽見一道悶響,隔了一會兒,又是一道。座下木板輕輕顫起來,路邊一個挑擔的人已經往土坡上走。
「甲隊。」張掌柜在車頭說,「到橋口了,先讓開。」
我掀起簾。
前面是一道橫過河溝的石橋。橋這邊的岔路上,一面暗紅旗剛從樹後露出來,隨後便是高過人頭的鐵肩。
頭一副甲持著長杆,杆上旗尾被風扯開,甲腰兩側各扣一面窄盾。後頭又來一副,背著成捆的長兵,鐵腳落下時,塵土從腳邊向外撲。
再後頭,竟還有背糧的。
粗木架扣在甲背,麻袋一層層壓住,繩結收在胸側。那副甲的座里沒人,甲首卻始終朝著前頭旗杆。前甲停在橋邊,它也停了,留出的空當恰好夠一個穿短褂的人過去看綁索。
我朝它敞著的座里又看了一眼。
「沒坐人。」
張掌柜回頭:「押隊的人在前頭,沒瞧見旗?」
我自然瞧見了,可旗怎樣變成了後甲的腳步,他也沒往下講。我便扶著窗邊,盯住那面旗和糧甲的鐵腳。
幾名牽牛的農人也到了橋口。一邊是空車,一邊是滿載的甲,誰都擠不過去。守在橋邊的甲士讓民車靠到樹下,自己過去同押隊的人說話。
我們退進空地。張掌柜先讓車夫給後面遞話,別急著催,誤了午歇就順著停在這邊。
許寧拿過水囊,問我胸口還疼不疼。我說緩過來了,她便將簾角掛高些,讓我不必一直抬手撐著。
軍甲開始過橋。
頭一副踏上橋,後頭便都停住。橋面上的塵一抖一抖,河下那點水聲反倒聽不見了。我看到背長兵的那副甲肋邊有一片補過的鐵,補片顏色比甲身深,邊沿留下密密的鉚頭。
那片地方,比我們點過的整塊白布都大。
張掌柜朝它腰側吊的牌子指了指:「交修的,往府城北營送。咱們進市里,到了岔路便分開。」
我順著木牌往上望,那邊肩頭卸了外板,裡頭粗索隨著甲身輕輕顫動。它走到橋邊便歪了一下,前腳停在石縫旁,後面幾個挑擔的人齊齊往後退。
一個短褂漢子從甲後繞出來,先抬手叫前頭停旗,自己踏上橋邊低石,雙手抵住那副甲的肩側。
我以為他要拿支杆。
他卻將前腳踩牢,手臂一下繃緊。那副甲下沉的鐵肩,被他硬生生往上頂過一截。旁邊另一個人趁勢將撐木塞進去,才去查看甲腳。
我扶著窗框的手也跟著緊了一下。
那人沒穿甲。
他身上的短褂被撐開,背後汗濕了一片,腳底卻沒往後滑。等撐木吃住力,他才一隻手、一隻手地鬆開,退下石頭,甩了甩腕子。
梁師傅低聲說:「練過身的。」
我看著自己腿邊那根杖,沒有立刻追問他練到哪一境。那副甲已經斷了息,幾個人蹲在腳下,卸開卡住的護片。
橋頭的旗停著,背糧的甲便也停著,鐵腳沒再往前挪。
我看看甲,又看看那個赤著半截小臂的漢子,忽然有些明白,甲隊裡不只坐在艙里的那個人有用。
旁人用滾木墊住那副甲的腳,將它挪到路旁空地。後面的甲也向另一邊退開,給橋口讓出通道。沒人把糧袋卸到地上,等在旁邊的農人只好又將擔子挑起來,沿著隊尾騰地方。
過了片刻,橋邊甲士走過來,叫我們的人車先過,後面這幾副得留在原地修腳。
張掌柜沒有立刻讓車走。他問清前頭的甲是不是都下了橋,才叫後車跟緊,別在橋面停。
七號的車從樹下轉出來時,那個短褂漢子抬頭看了一眼。
「你們這個,走還是馱?」
「馱著。」張掌柜答,「舊甲,往府城去看。」
那人朝蓋氈下露出的短臂瞧了瞧,點點頭,讓到橋邊。
到了橋那邊,我們在路邊的餅攤停下吃飯,也讓我下來走一走。遠處甲隊又動了,旗杆抬起,背糧的那副甲隨之邁步,沉沉的腳步一直向官道那頭去了。
我站在平地上,將杖穩穩點住。
許寧抱著樣匣下來,借光查看匣蓋有沒有松。我替她騰出車轅邊那塊平木,等她放穩,才問:「方才那副甲,是認旗,還是認前面那副?」
她朝河對面望了一眼:「我也沒學過軍里的甲。到了城裡,你找會教的人問。」
我笑著點頭,回身又朝那副馱糧甲望去。
梁師傅遞來一隻熱餅,聽見這話,朝我看了看:「問人以前,你想讓七號怎麼走?」
我接過餅,朝後車望去。
「先帶著這條左臂站穩,再把路接長。」
「那還有得教。」
「教。」我咬下一口餅,含糊應了一聲,咽下去才又說,「到了府城,我想讓它走著進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