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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七章 把牌換了

2026-10-27 19:12:53 作者: 爐峰客

  進平陵城時,我先看見一副沒有腿的甲。

  它懸在臨街鋪子的梁下,鐵腰扣著橫架,兩條長臂將磚筐提起,送到二樓窗口。窗里的人接住筐,窗外的鐵指便鬆開,空手沿梁退回去。

  我跟著抬了半天頭,車過了鋪門,還在往後看。

  「脖子不疼了?」許寧問。

  我趕緊轉回來:「看這個不用扭腰。」

  從前幹活的地方也有這樣沿架走的機械臂,可在這條擠著驢車、藥簍和賣糖擔子的街上見著,我還是覺得新鮮。

  昨日午歇後,我們又走了半日,趕在天黑前住進路邊店。七號連車停在後院,梁師傅查過捆索,才回來吃飯。我沒再硬坐著,車上能躺便躺,夜裡睡了一覺,今日胸前倒沒比出鎮時更疼。

  臨近午後,城牆才從塵土後頭露出來。門上平陵二字磨得發白,城門下兩道車轍深深凹進去,甲車得順著寬的那道過,窄處已經鋪了新石。

  張掌柜在門口交驗過隨車的貨單,便領著我們往東市去。路上的軍甲早在岔口分走,我沒再看見那面暗紅旗。

  進城以後,鐵器碰撞聲就沒有斷過。

  前一間鋪子賣甲指,後一間修腳,廊下還擺著成排的舊肩座。有個小夥計抱著比自己腰還粗的甲肘往外跑,門裡的人跟著喊,叫他別將右邊的送成左邊。

  我下意識朝七號那輛車看去。

  張掌柜卻先指向街邊一扇大門:「住這裡。甲車從側門進,別堵著人家前堂。」

  客店後院有吊梁,也有放甲的寬棚。車夫將大車倒進去,梁師傅同店裡管架的人一道,將七號連木托吊下,安在棚邊。腰腿沒解,匣子也沒接,只將蓋著的舊氈掀開了些,免得裡頭積潮。

  七號坐穩時,旁邊正有人拆一隻甲腳。那人抬眼看過它兩條不一樣長的胳膊,沒問什麼,又低頭去擰自己的扣件。

  我站在車邊看了一會兒,才扶杖進屋。

  許寧將藥樣放到自己的房中,向柜上問過兩家藥鋪的位置,說先去遞迴條,問明白掌柜哪時有空,晚上回來吃飯。

  我正想起身,她已經將背簍提了起來。

  「你坐了兩日車,還要跟著走?」

  「我想問你路認得不。」

  「柜上畫了。」她揚了揚手裡的小紙片,「我去問藥,你也有你的甲。」

  她說完便出了門。我將要往外遞的杖又收回來,擱在椅邊。

  張掌柜沒急著催,叫店家送來熱水,等我們吃過東西、歇了一陣,才帶我和梁師傅去看貨。那處院子離客店不遠,門臉只掛一塊關記甲行的舊牌,裡頭卻比街邊看著寬。

  人還沒走到檐下,一隻木箱已經從我們眼前提了過去。

  我先停了腳。

  搬箱的甲灰撲撲的,胸口開著,座上沒有人,供息匣扣在腰後,幾根細管隨步子輕輕晃動。它兩臂將箱子抱在身前,沿著院中鋪好的石道走到棚下,屈膝放穩,才退開鐵指。

  箱子落地,沒有一角先磕下去。

  

  「張掌柜。」廊下有人招呼,「還以為你今日趕不進城。」

  說話的是個穿舊褐衫的中年人,袖口卷著,指間捏一塊沒削完的木牌。張掌柜叫他關師傅,隨後將我和梁師傅介紹過去。

  關師傅聽見我們從石樑來,朝梁師傅點了點頭,先讓人搬了凳子,又給我讓出擱杖的地方。

  「路上累吧?先坐。甲在這兒,不會趁你喝口水就賣了。」

  夥計拎來水壺,替我們倒上熱水。我道了謝,坐下時眼睛還在院裡,右掌卻從杖頭挪到了溫熱的杯壁上。

  那副甲已經退到石道起頭。旁邊一個夥計拿長柄撬槓將料箱挪開,棚前另擺著幾隻差不多大小的木箱,有新有舊,箱角各掛一塊牌。

  關師傅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:「想先看它找?」

  「想。」

  他將手裡的木牌放下,走到院邊,指給夥計看其中一隻掛紅牌的箱子,自己拿起一隻短銅柄。

  「把這隻換個地方。跟旁邊那兩隻錯開,別還放原來那塊磚上。」

  夥計推箱,另一個人搭手將旁邊的也換過。院裡沒有人站進甲座,關師傅只將銅柄壓了一下。

  灰甲的甲首先轉了過來。


  我盯著那片暗青圓片,看它從幾隻箱子之間慢慢轉過,隨後邁出腳,朝紅牌那隻走去。

  走到跟前,它卻沒立刻抱起,先將鐵手探到箱底,兩臂輕輕一抬。箱子離地不過一小截,停住了,隨後才穩穩提起,送進棚下。

  我朝梁師傅看了一眼。

  他也看著甲手,沒急著說話。

  「再挪。」張掌柜道。

  關師傅讓夥計將箱子抬到另一邊,自己又發了一回令。這一次灰甲繞過橫在石道旁的空箱,找的仍是那隻。

  不是原地來回那幾步。

  我將杯子放下,指向紅牌:「關師傅,這牌能不能換?」

  他看著我,沒立刻答。

  張掌柜在旁邊接話:「來路上就問我這個。我也想瞧瞧。」

  「能換。」關師傅說,「別拿它當木片,一扯扯斷了就成。」

  夥計走過去,把紅牌從箱角解下,換到旁邊那隻舊箱上,原來那隻則掛了舊箱的灰牌。

  兩隻箱子又一併換過地方。

  關師傅沒有湊到甲邊,也沒再指那隻裝料的箱,只在原處壓下銅柄。

  我坐直了些。

  灰甲朝紅牌走過去。

  張掌柜捻著杯沿的手停住了。我也盯住甲指,心裡已開始想著,若只認牌,買回去倒也有用,可裝料和掛號就得另排人做。

  兩隻鐵手托進箱底,輕輕一抬。

  箱子起來了。

  這一回,甲臂沒有接著抱回胸前。它託了片刻,將箱子重新落下,鬆開手,甲首又轉向了旁邊。

  我撐住椅沿。

  灰甲走到掛灰牌的那隻箱前,還是先托,再抬。箱底離地,它兩臂往裡收了一些,這才抱穩,送往棚下。

  夥計掀開箱蓋,裡頭裝的是一袋袋碎石料。

  紅牌那隻,空著。

  「還掂了一下。」我低聲道。

  梁師傅朝甲腕看了一眼:「你瞧它第一回,也先託了一托。」

  我點頭,慢慢坐回去。方才我眼睛追著紅牌,差點連甲手做過的事都漏了。

  關師傅回到檐下,沒有笑話我,只將沒削完的木牌重新拿起。

  「箱子經常挪,牌也會讓人掛錯。只教它看那一眼,早該把空箱搬滿棚了。」

  「教了多久?」我問。

  「這套活,前後磨了兩年。不是哪天忽然會的。頭先空箱也抬,滿箱也抬;後來肯放了,又總放在腳邊擋路。」

  他說到這裡,刀尖朝院中點了一下:「那塊石頭,砸壞過三回。」

  我順著看過去,才發現石道邊一塊磚色比旁邊淺,縫裡還塞著碎角。

  關師傅也瞧見了,低頭接著削木牌。

  張掌柜將杯子放下:「這麼說,料沒白教。」

  「人也沒白守。」關師傅應了一句。

  我摸著杖頭,朝棚下那隻料箱看去。七號會順著受力收指、回腕,這裡的甲也在用手裡的輕重,可人家已經將這點分寸接到了找箱和搬運上。

  有些地方,我能看出門道;真要讓我當場教成,遠遠不夠。

  我等關師傅削完一片木屑,才又開口:「能不能另找只箱子,裝些木塊,分量跟石料這隻一樣?」

  他的刀停了一下。

  張掌柜也轉過頭:「你想叫它認裡面的料?」

  「先試。找著有東西的箱子,跟找著要的那批貨,還是兩回事。」我朝關師傅拱了拱手,「您賣的是哪一個,我們得認清。真有更細的教法,我也想學。」

  關師傅將刀擱到膝邊,抬眼看了我片刻。

  「成。」他叫過夥計,「搬木塊來,拿秤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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