刻砂鋪門裡,一個夥計正要把舊機心往槽中放。
「洗過以後,先前學的還剩多少?」我問。
櫃後的人抬起頭:「這口槽洗淨了,就不剩了。你想留哪一段?」
「都想留。」
他將手裡的細刀擱下,這才看清我身後的梁師傅。
「幾年不來,一來就給我出難題?」
梁師傅笑了一聲:「難題是他的。我來認認,你這鋪子還在不在。」
人找著了。
昨日午前,七號連木託運回客店,梁師傅重新固定腰腿,下午便沒再試。許寧傍晚拿回了第二味藥,今早正收拾兩隻藥匣,核對回程要帶的東西。
我們明日一早出城,今日總算能來北市。
七號的機心是今早斷息後卸下的。梁師傅將它墊在木盒裡,甲身仍留客店後棚,沒叫那兩片新踏板帶它走街串巷。
這位舊匠姓段,左耳上沿缺了一小塊,圍裙兜里插著幾支長短不一的細管。他從櫃後繞出來,先將一把有靠背的椅子推給我,又朝梁師傅腳邊看。
「那把銅規,還使著?」
「使著。」
梁師傅取出來。段師傅接過,拇指從磨淺的造字上擦過去,掂了掂,便還給他。
「我那把齒都缺了,你這倒留得齊整。」
「沒人替我賠,能不仔細?」
兩人都笑。我坐下後,才看清櫃檯里一排舊木盤,盤中各放著薄片,邊上壓有紙簽。靠牆那張窄案上架著圓晶,底下幾粒暗紅細砂被照得發亮。
「石樑那邊,還有人肯學這個?」段師傅問。
梁師傅朝我偏了偏頭,隨後自己也拉過一把凳子:「我也學點。往後他拿圖來問,我總不能回回只會說,等我去府城問問。」
「你原先拆甲快,這細活可急不得。」
「所以沒叫你給我換顆好的。我帶著舊的來,想先認清。」
我把木盒從自己椅邊挪到兩人中間,連壓在下面的新圖也轉了過去。
夥計等在槽邊,還捧著舊心。段師傅翻過工簽,指著上面的字,叫他先送回後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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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是人家拆了舊甲,改裝抽水器用的。舊活不要了,才叫洗。你們帶來的,另說。」
我將木盒放到乾淨處,又把卷角薄冊解開,壓在盒旁。
段師傅沒先掀七號的蓋,倒翻了兩頁冊子。看見空、半、滿三隻碗,他的指尖停在那行小字上。
叫它慢點,沒用,得重新教。
「你帶著記的?」他問梁師傅。
「他自己記的。」
我將翹起的紙角輕輕壓下。段師傅又看過後頭的木人,沒追問,拿塊乾淨木板墊在冊下,免得紙沾上案邊的細砂。
梁師傅這才說起換臂、教步,還有昨日那兩回試手。他說得不快,遇著我畫圖漏掉的地方,便拿炭條補上。
「新本事是添上了。」他說,「我怕再往下教,前頭的也跟著改,自己還不知道。」
段師傅從案後取出一顆開了護蓋的舊心,旁邊連著半截小爪。他先問清七號怎麼接教盤,又叫我將兩個踏板的令說了一遍。
「你想得倒細。可外頭兩隻柄分開,裡頭未必就分得乾淨。」
他把舊心移到圓晶底下。我湊近看,幾層薄片間夾著細砂,暗紅中有亮點,細得不像我想的那種一粒粒小石子。
段師傅接上一根細管,輕撥案邊的銅舌。兩根針先後動了,連著的小爪合攏,又鬆開。
「我若從這兒重新教它,改的便不止外頭這隻爪。」他換過一路,方才動過的一根針又偏了過去。
「兩路有共用的地方?」我問。
「有。共著才用得起來,也容易牽著別處。」
我盯著兩根針,沒伸手。
先前我畫手、畫腳,總愛分成幾張圖。七號接起來能用,我便想著再給它添下一樣。可它裡頭未必也照我的紙,一張歸一張。
「那能不能把舊的另留一份?」我問,「以後教壞了,再放回去。」
段師傅抬眼看我:「留它怎麼做,還是留這顆心怎麼學成的?」
我頓了一下:「都要。」
「動作能記,教法能記。這些砂裡頭眼下成了什麼樣,我這兒沒有原樣搬到另一顆心的本事。」
他指了指薄冊:「照著這本重新教,也不能保還是原來那一下。你換個爪,分量、索路都不一樣。」
梁師傅將銅規擱到圖邊,沒說話。
我先前那點打算,被他這幾句話堵住了。原想著留下一份,便能放心往前改,壞了再來。如今盒裡這一顆,倒比來時沉了些。
「看這幾根針,能看出它記著什麼?」我又問。
「只能驗我接上的幾路通不通、怎麼應。你要問哪粒砂記著半碗水,我指不出來。」
段師傅將舊心斷息,收起細管,才朝七號點了點。
「你這個要驗,先別拆砂。把現下會的留個樣,教新的以後,拿舊樣再試。少了哪一下,才有地方往回找。」
「舊樣,就照冊里這些?」
「挑你捨不得丟的。還得看真甲,不能光看你畫得像不像。」
「舊的若有錯呢?」我指著那張扶木人的圖,「冊里記過,換個倒法就扶不起來。總不能連錯的也護著。」
「當然要改。可原先哪處成、哪處不成,先得分清。洗乾淨重來省事,先前那些工夫,也就一塊沒了。」
我將木人旁的劃改看了一遍,沒有另拿紙蓋住。那孩子自己也沒護著錯處,能改的,已經一筆筆改過了。
我把半碗水那頁翻回來,又取出新圖,將架臂、起步的幾處攤開。段師傅看了一陣,報出五十文:午後到客店,驗接路,幫我們把幾項留樣記清,不動記砂;若要改心,另談。
梁師傅從錢袋裡數出五十文交過去,我將這筆記在新紙上,後頭添了驗心兩個字。
「舊的要留。」我說,「新的也得接著教。您先教我們怎麼瞧出它少了哪一下。」
「這話成。別只拿它最順的那回給我看。」
午後,段師傅背著窄木箱到了客店。
梁師傅早將七號裝回甲胸,腰腿仍固定在木托上。教盤和匣子擺在旁邊,段師傅順著管路認過一遍,沒去碰座下的人用細路。梁師傅停了教盤改寫那一路,只留我送動作和甲的回傳,先照現有本事驗。
我戴好右腕架,將一隻薄盞放到矮台上。先空盞,再半盞水,都是人給取放的方向,看七號怎樣合指、承住,再收回來。
空盞那回很順。添水以後,我急著照前一回收腕,水面一晃,沿盞邊灑出一點。
我手停住了。
「這就算舊的學歪了?」梁師傅問。
「先看他。」段師傅指著我的腕架,「方才兩回,收得一樣快?」
「不一樣。」我鬆了松肩,「我催了。」
我重新送手,讓盞底穩在掌中,再慢慢收回。鐵指隨著分量調過一點,半盞水到了台邊,沒有再灑。
「這回還在。」段師傅說,「方才那回也記,旁邊寫上人催早了。別一換人來驗,只剩一句七號不成。」
我蘸著台邊那點灑出來的水,將手背炭灰擦去,再拿筆記。濕痕留在木頭上,等我們換滿盞時,還沒幹透。滿盞也托住了,放回時水沿盞口輕晃,沒越出去。
段師傅接著報接路和針動的位置,梁師傅畫,我記下空、半、滿盞的分量和人送手的快慢。隨後換架臂的接觸,木槓落在哪兒,也一處處畫明。
幾張新紙鋪開,薄冊仍單獨墊在乾淨木板上。
我看著上頭那三隻歪碗,終於發覺,先前自己拿它當了多少回已經翻完的舊帳。
那孩子記下的空、半、滿,今日仍能讓我們少猜一步。
梁師傅停了息,等段師傅收好細管,才將薄冊合好,用原來的細繩夾住頁。新紙另疊一份,沒往舊字上壓。
「這些,回去還得接著做。」他說。
「嗯。」我伸手接住新圖,「下回教完新招,包光顧著找人打一回。舊的這幾樣,我也驗。」
棚外響起車輪聲,張掌柜在前院叫人看路。明早要帶回去的貨,已經開始往院裡搬。
我把空木盒裡那層墊布理平,扣好盒蓋,放到了薄冊旁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