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城時,車後比來時多了一副甲。
張掌柜另雇的甲車清早從關記拉來,灰甲連著木托,胸前蓋了氈。他上車核過機心和交貨紙,又摸了摸綁索,才叫車夫跟在後頭。
七號仍在我們原來的大車上。兩條胳膊墊開,腰腿固定,匣子斷著。我上人車前又看了一眼,左短右長,遠遠望去,還是出門時那副不大齊整的模樣。
可腳邊多了兩片踏板,包里也多了一疊圖。
許寧抱著藥匣坐到對面,將兩味藥同自己的干藥樣分開放。我幫她把車沿那隻空筐推穩,她便將壓在膝下的舊墊子遞給我。
「路上還用這個。」
我接過來墊在背後,沒逞能說不用。
回程仍走兩日。午間停車,夜裡住店,甲都由梁師傅和車夫看過索。我能下車多走一段,走累了便回去躺著,沒有半路改坐七號。
第二日傍晚,石樑鎮那排舊鋪門重新出現在車篷外。
梁師傅下車開鎖,先把門上的出行紙揭了。我撐杖站在旁邊,看他將捲起的紙塞進門縫,又伸手推開半扇門。
「回來了。」他說。
「回來了。」
棚里那幾根木柱還在,牆根的廢料也沒長腿跑。七號吊回原來的木托時,左護板碰了碰氈邊,露出府城試手留下的新痕。
許寧沒跟著留在鋪里。她先把兩味藥送去趙先生那裡,還得回去清點干藥,照那張貨簽備足十斤。曬好的要重新揀過,餘下幾匣還沒收齊,她想趕下一趟去府城的車,不能光看半月還剩多少日。
我問要不要明日幫她裝匣,她朝我的踏板看了一眼。
「先把你自己安穩裝進去。真缺人,我會來叫。」
她背好簍子走了。我送到門邊,才發現杖還拎在手裡,沒往地上點。
當晚,梁師傅將隨車匣的借料單同張掌柜對清,實用的息料錢結了,匣子也送回庫里。新圖和原身薄冊,一併收進屋,沒有跟著舊氈扔在棚邊。
第二日上午,趙先生來了。
許寧昨日送藥時,替我們帶了複診的話。他進門先看我走,從門口到棚柱,再讓我左右轉身、抬手。原先扭到一半就刺著疼的地方,如今只剩一股發緊的牽扯。
我照實指給他看。他按過胸肋,又問路上有沒有疼醒,才坐下看梁師傅攤開的甲圖。
「這趟在甲外,手和腳一塊使?」
「坐椅子上。」我說,「腳只踩令,鐵腳什麼時候起落,七號照學過的走。」
「現在想人坐進去,讓它走?」
「想。」
梁師傅指過右扶手和那兩片踏板:「右臂還照原來限著回壓。左邊用操柄,不接他身上。腰腿的人用細路也不接,先只讓甲帶座往前走,平地短步。」
趙先生沒動那些管。他叫我靠穩,腳下輕踩,又讓我扶著椅沿前後緩緩挪身,等那點牽扯退下來,才點頭。
「可以按這個慢試。先看座動起來,人受不受得住。急轉、猛撞,別跟這一步混在一塊。」
我剛應下,梁師傅已經收起了圖。
「午後試。」
「您倒比我還快。」
「東西得先裝好。」
趙先生起身去收藥箱,約好午後再來看第一回。我將新圖翻開,先在甲座上添了個人,又叫梁師傅找秤。
「空著走得好,多上我這麼大一坨,腳下還認不認,得先看看。」
他往院角那堆碎鐵瞧去:「拿料袋裝。綁到座里,先照你的分量帶。」
午後劉順送新租的半日匣來,剛跨門便問:「俺聽說,你在府城把人家的甲點著了?」
「人家也點著我了。」
他看著七號胸前那塊布,半個舊印旁邊添過的新灰還在,便點點頭:「這個俺認得,沒叫人家白打。」
「你究竟夸哪邊?」
「都認。」
我笑著將寬板往旁邊讓了讓。他幫梁師傅把板頭墊穩,自己退到廊柱邊,沒搶著推腳下的東西。
梁師傅先在空座上試過兩片踏板的回位,又將管索從甲腳旁收開。供息匣留在棚側,兩道淺土印從木托前往院心接,走不了多遠,足夠它起落兩輪。
幾袋碎鐵稱齊以後,墊實綁到甲座里。梁師傅掛好腰索,穿架帶七號起身、換腳,按新分量補過站姿。我在旁邊看針,將座上有人的這一份另記,沒往空甲那張留樣上改。
料袋壓著座,七號走完兩輪,收腰比空著時慢了些,落腳仍穩。我們這才讓它坐回木托,停息固定,把料袋取下來。趙先生也到了,先摸過我的腕,等我歇好才讓上板。
我沿寬板坐進甲座,把背貼住。
右掌托還是原來那一片薄銅,指環扣好,熟悉的涼意貼進掌心。左扶手旁裝著圓頭柄,拇指撥片向內;兩片踏板移到座下,腳尖輕搭,膝彎不必往前頂。
座邊接好息,我將自己那一縷送進右掌托,等牽扯留穩,才照梁師傅說的開合右指,再架左臂。鐵指外頭受了一點輕壓,掌里便回了一點,沒往整條胳膊上沖。
「手上還認得?」他問。
「認得。」
我抬眼,才發覺從這裡看腳,跟坐在外頭全不一樣。甲胸擋住了近處,低頭也只能看見座前和半截膝甲,地上的起點反倒藏在下面。
劉順站在柱旁,正往我這邊瞧。
我又想探頭去找鐵腳。
「你先別折腰。」梁師傅將報兩腳承重的針挪到座邊,「腳在哪兒,方才都對過。它落沒落穩,先看這裡,也聽腳下。」
我靠回去,指頭在掌托上展開。
梁師傅吊牢甲腰,退出固定銷,重新接上腿架,帶甲起身。木托從座下離開,我身子也跟著升高了一截,棚邊那根橫木在眼前往下移去。
我下意識壓緊扶手。
七號右掌也緊了一點,又按已經教過的分寸松回去。
「包攥。」我低聲罵自己,將手放開。
梁師傅帶它換過兩腳的分量。座椅向側邊移,我胸口跟著繃了一下,等甲腰收住,那點緊便散開,沒有疼。
趙先生站在廊下問,我照實答了。
梁師傅這才撤開腿架送來的動作。腰索松著,七號站在原處,兩根細針輕晃以後停住。
我右腳踩下踏板。
甲腰先往左送。
腳下的踏板並沒有抬起,整張座卻帶著我向前挪了。右邊鐵腳離地,我腰背本能地繃緊,幾乎想將左腳也一道踩下去。
梁師傅的手沒有替我動柄。
我盯住座邊那兩根針,等一聲沉沉的落腳響過,才慢慢鬆開右腳。
七號停穩了。
我還坐在裡面。
方才在外頭瞧,那不過是半掌多遠。如今棚柱卻真的從眼前往後挪了一截,連門口那把拐杖,也比剛才遠了些。
我抬起右手,朝院心送掌,左臂跟著架到胸側。
兩隻鐵臂帶動分量,座椅微微一沉,又被七號從腳下補住。掌托里的感覺還在,我不用鬆手去抓第三隻柄,只將左腳輕輕壓下。
左邊鐵腳跟了上來。
這回我沒盯著它落在哪兒。等腳聲過去,針穩了,眼睛便重新抬向前頭。
梁師傅仍在甲側,腿上的架子沒接回來。
「再一輪?」我問。
他先朝廊下看。趙先生走近問過胸口那點牽扯,又看我放鬆雙臂、緩過呼吸,才應了一聲。
我踩右,鬆開,等落穩,再讓左腳跟。
七號帶著我走到了土印盡頭。
我收手鬆腳,甲身停住。門外有人推車經過,車輪碾著石縫響了幾下,我第一次從這個高度,看見了梁師傅鋪門外的半條街。
劉順已經笑開,剛要往前邁,被梁師傅叫住,便守在柱邊,將手裡的炭條舉給我看。
「俺記著了!」
「這回把人也畫進去。」我朝他道。
梁師傅仰頭看我,過了一會兒,也笑了。
「坐得住?」
我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兩隻腳,又望向院門。
「坐得住。就是這院子,比在外頭瞧著小多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