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玄幻奇幻> 目錄頁> 第三十九章 師父的舊帳

第三十九章 師父的舊帳

2026-10-27 19:13:56 作者: 爐峰客

  梁師傅把面端來時,我還在翻自己的新圖。

  他將碗往空處挪了挪:「吃完再看。油滴上去,留托就成留油了。」

  我合上紙,接過筷子。賀師傅已經走了,院門沒關,外頭有人推車經過,輪子碾得門檻邊的小石子咯咯響。

  「師傅,咱一直查接套,倒漏問了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啥?」

  「這副甲,頭先是從誰手裡來的?」

  梁師傅挑面的手停住。

  「羅成安。北渠水坊的老羅。」

  我將嘴裡那口咽下去,等他說。梁師傅拿筷子撥開蔥花,過了片刻,才又開口。

  「先前我倆在一處做活,試過教甲。後來各做各的,這副連著機心,我接回鋪里。他留下教架,改水坊去了。」

  「那接套,他碰過沒有?」

  「得當面問。」

  他將碗端起來,喝了一口湯。

  「吃完去。」

  我原以為還有下半句。他卻已經低頭吃麵,吃得比方才快些,碗底的蔥花也一併扒進嘴裡。

  出門前,我拿過淺木盒,將舊接套和獨包的銅屑放好,又帶上賀師傅留下的舊路驗單。梁師傅看見,沒有叫我換一份。

  七號仍坐在棚下,胸口的蓋合著。假人歪在凳上,一隻袖子垂到地面。我彎腰將袖子搭回膝頭,取了杖,跟著梁師傅出去。

  北渠不遠,走到水聲近處,我還是在路邊歇了一回。

  梁師傅站著等我,手指捻著工具袋的帶子。我問他老羅是個什麼脾氣,他朝渠邊那排屋子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你想問啥就問。他要罵,也是罵我。」

  

  水坊外晾著幾根長木,木皮剝了一半,濕處發黑。一個瘦老頭坐在門邊,左手扶料,右手握刮刀,拇指根下裹著厚布。每刮兩下,他便把右手放到膝上,緩一緩,再拿刀。

  梁師傅叫了聲老羅。

  刮刀停下。羅成安看過來,目光先落在梁師傅臉上,隨後移到我的杖上。

  「捨得領出來了?」

  「來問你些舊事。」

  「是該問。上回托人給你帶話,你連個聲都沒回。」

  梁師傅沒有接。他從門後拉了張凳子給我,自己仍站著。

  我將木盒擱在腿上,打開蓋。

  「我試人用息路,出過事。這是當時的接套。裡頭銅葉讓屑卡住了,甲上的息能倒送進人這邊。想問問,這東西進您手裡時,是什麼樣。」

  羅成安的臉繃起來。他先看梁師傅,沒伸手碰盒。

  「你給他接人路了?」

  「接了。」

  「我說過什麼?」

  「先把甲教明白。」

  「你聽進去了麼?」

  梁師傅站在那兒,半晌才道:「那天只試了臂上的動作,沒反著驗這一路。我以為能接。」

  渠里的水打著木輪,嘩啦一聲,蓋住了坊內的響動。

  我把驗單從盒底抽出來,放到兩人中間。羅成安低頭看完,終於將刮刀擱遠,接過舊套。

  他沒有往銅屑上湊,只翻看接套外壁,指甲停在邊緣兩道淺痕上。

  「這兩道,是我夾的。」

  我往前坐了些。

  「您修過?」

  「內口磨過。舊銅葉掛邊,回不利索,拆出來修整過一回。你等著。」

  他進了裡屋。梁師傅坐到門邊矮木上,工具袋放在腳旁,沒解開。

  我望著那兩道鉗痕。這是頭一回,有人認下在舊套上做過什麼。可盒裡那粒屑,仍舊只是那粒屑。我把紙包壓回原處,沒急著攤開。

  羅成安抱來一捲髮黃的圖,外頭裹著舊布。他在案上找了半天,索性將刮下的木皮掃進筐,騰出一塊地方。

  圖攤開時,我認出了那副甲的肩口。左臂畫得長,還是賣掉以前的樣子。

  接套旁邊有一小行字:修內口,換葉。

  再往下,是人用細路封置。


  「我修完只封起來,沒接到人身上試。」羅成安說,「裡頭有沒有留下屑,我如今給你打不了這個包票。」

  梁師傅指頭按在封置二字旁。

  「接回去以後,我也一直封著。直到那天。」

  羅成安抬頭瞪他:「那你怎麼不來問!」

  「我覺得我會。」

  這句說得很低。我離得近,聽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羅成安張了張嘴,沒再罵下去。他把圖往我這邊轉,讓我看日期和夾具的畫法,又指給我認內口修過的位置。

  我一項項抄下,問他當時用的刀、修完怎樣清過。他答得有快有慢,想不起的就搖頭。銅屑包擺到眼前,他看了好一陣,最後仍將它推回來。

  「這種屑,我颳得出來。是不是這粒,我認不了。」

  我將紙包折好,收進盒中。

  這趟總算找到了動過舊套的人,也找到了修過的地方。離那天還差著一段,我卻已能在圖上指給自己看,下一步該追哪裡。

  羅成安捲圖時,我叫住了他。

  「您先前同師傅試教這副甲,走路也教過?」

  他將捲起的圖攤回案上,從底下抽出一張薄紙。上頭畫著兩隻前後錯開的腳。

  「試跟著人邁一步。甲腿長,腰又沉,人腳一落,它還沒收住。你師傅總想再添根索,我嫌他綁得像捆豬,吵過不知幾回。」

  梁師傅終於抬起頭:「你那會兒還把膝口卸了。」

  「不卸能看出裡頭頂死了?」

  兩人各說一句,聲音倒比剛才活些。羅成安將紙抽出來,我看見一隻腳旁畫了三個小點,承重的位置從跟到掌,末尾一筆又折回腰上。

  我想起七號落腳後,針尖來回擺的那一陣。

  「這個,是等腳接住分量,再收腰?」

  羅成安看了我一眼:「你教到哪兒了?」

  「右腳半掌多,左腳能跟。換地方還得重新帶,退回來靠師傅。它有時候急著把腳擺到位,身子還留在後頭。」

  他沒說好,也沒說不行,起身領我們進側棚。

  棚里留著半副舊教架。腿環拆了,一根長軸橫在木座上,軸邊兩塊銅片一高一低。羅成安用腳壓下踏板,長軸先轉,腰帶的索隨後才被牽動。

  我伸手去摸銅片,指肚擦出一道亮色。

  「這是替甲等人?」

  「替人把這一下教清楚。」他說,「活人會等腳站牢,架子若只記腳擺到哪兒,就少了中間這一截。」

  我蹲下去看軸底的槽,腿酸了,便拖來小凳坐著看。梁師傅也蹲下來,用銅規比過舊槽深淺。兩人挨著,誰都沒提剛才那頓罵。

  七號腳底本就有承重的針,我們練步時也一直看著。可腳和腰之間該等多久,哪一下收早了,哪一下又拖遲了,每回還得靠梁師傅穿著架子帶。

  我請羅成安再踩一回。這回他腳跟壓住踏板,前掌還沒踏實,腰索便停在那裡。我把手指搭在索上,直到他前掌落穩,才覺出後頭那一下牽動。

  這副架子能把兩下分開教。我在紙上補了槽口的位置,旁邊記上要拿回去和現用的教架比,沒急著照抄尺寸。

  「這套,能借回去比著做不?」我問。

  羅成安沒有答我,看向梁師傅。

  「還記得你拿甲走時,說過什麼?」

  梁師傅的銅規停在槽邊。

  「教成了,帶回來,讓你瞧。」

  「我等的是甲。後來只等來一句,人躺下了。」

  梁師傅將銅規收起來,站直了些。

  「那天是我沒驗全。你當初留的話,我也沒照著做。」

  羅成安扯下右手的布,重新折了一道,慢慢纏回去。我這才看見他拇指根處鼓著的硬結。

  「架子借你們。」他說,「這回教成什麼,就拿什麼來。別為了好看,催娃往裡坐。」

  梁師傅應下,去解軸座上的舊繩。羅成安伸手擋住他,指向棚角。

  「先拿刨子。底下那條腿爛了,綁上車就散,你還想讓我追著撿?」

  我笑了一聲,趕緊把木盒挪到乾淨處,替他扶住刨下來的新木條。

  斜陽照進側棚,梁師傅試著將舊軸轉過一回。軸上乾澀的木響,和外頭的水聲混在一起。

  他這趟帶來的工具袋,終於打開了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