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教架送進鋪門時,天已經擦黑。
羅成安推著水坊的兩輪車,梁師傅在側邊扶。我拿杖點著門檻,把先前墊在甲旁的短坡板拖過來,讓車輪順著上。
「這架子,倒比我先坐上車。」我說。
「你要也長四條木腿,我一併推。」羅成安喘勻了氣,伸手解繩。
新換的底腿還泛著淺白,橫軸卻黑得發亮。我替他們將散下來的繩收好,舊接套的小盒另外送回屋裡,沒混在這一車東西中。
羅成安看了一眼棚下的七號,走近些,手指停在左邊短臂的肩口旁。
「換短的了?」
「長的賣了。這條後來配的。」梁師傅說。
羅成安將手收回,又去看腿,沒再問賣了多少錢。臨走前,他指了指教架上兩塊銅片。
「槽口可比,銅片包急著磨。磨薄了,你還不回來。」
「先用別的片配。」我應下。
他推空車出門,梁師傅送到街口。我留在燈下,把現用腿架的圖攤開,舊軸擱在旁邊,轉一下,畫一筆。
整架搬到七號身上肯定不成。羅成安踩的踏板是給人站的,七號腳上的承重另有通路,不能看著都是一腳壓下去,就硬接成一樣。
我想借的,是腳未踏穩、腰索先留住的那一下。
梁師傅回來,見紙上添出的槽,拿銅規抵住末端。
「留這麼長?」
「先讓腳走完,腰再跟。我怕它還沒落地,腰就搶過去。」
他比著現架走了一遍,伸手將燈挪近。
「明兒看它怎麼動。畫在紙上,都像那麼回事。」
第二日上午,劉順送來新租的半日匣,又幫著將料袋稱過,綁進甲座。分量照我先前坐進去的那份,扎在舊墊上,沒有空著肚子練。
他還得回庫理貨,臨走將杖靠到我的椅邊。
「俺晌午來取匣。你可包叫它趁俺不在,把跑也學了。」
「你回來,它能替你追車。」
劉順咧嘴笑,轉過門檻就小跑起來,倒先給七號看了一回。
梁師傅依著新圖,在現用教架腰索前添了一截滑槽。羅成安的原銅片沒動,舊軸只放在旁邊比先後,腿、膝和腳的示範仍走現架。
他穿好架子,帶七號站起。
右腳提,往前送,落下。
腳聲響了,甲腰卻停在後頭。長長一截槽還沒走到底,梁師傅腰上已經繃住,想向前補,索卻沒有跟過來。
七號兩膝彎下去,腰邊粗索猛地一緊。
梁師傅收住動作,帶它重新坐回木托,才停息解架。
院裡靜了。我手裡那支炭條戳著紙,半天沒挪。
他去拿銅規:「槽長了,我再收短些。」
「先包動。」
我把新圖翻到最上頭。那道長槽畫得筆直,旁邊還是我昨晚寫的,腳完,腰跟。
「是我把這兩下拆死了。」
梁師傅看著我。
「腳已經接住分量,腰就該過去。咱還扣著它,等這截槽走完,反倒讓腿替腰撐著。再磨短一點,也只是碰巧合上這一步。」
他將銅規放下,沒替我把那幾個字改掉。
我望著七號垂下來的鐵腳,忽然有些惱自己。昨兒摸著那根舊軸,覺著一下就想通了;回來添條槽,竟又拿長短去頂替腳下的輕重。
「這截先拆我的。」我說,「原來能走的那一路,留著。」
梁師傅遞來螺刀。我坐到木托邊,將自己添的滑槽卸下,沒碰教架原有的腰索。
拆到最後一枚釘,他替我托住木座。
「你能找出自己錯在哪兒,這架子就沒白借。」
我把木座擱回案上,又拉近那根報腳底承重的針。
「咱別教它等這麼久。您照穩當的步子帶,腳下接重時,再把腰送過去。教盤一塊記,讓它認的是這一下,不是我畫的槽長。」
梁師傅撥動針盤,想了想,重新穿架。
這一回,他步子比平常慢。腳掌落下,分量漸漸接過去,腰索才隨之牽動。我坐在旁邊看針,前掌那一下沒接實,就不催他往下走。
第二回,腳落得早些,腰也早些跟。
第三回,梁師傅在落腳處添了一塊薄木片。甲腳略抬高,落下的輕重又變,腰索卻仍等著腳底的針抬起來,才繼續送。
我將原來那道長槽劃掉,另記了三回不同的先後。
中間歇息,梁師傅坐在我旁邊,把膝片卸下半邊。膝彎的布汗濕了,他拿袖子擦過,才去松另一根帶。
「我來。」
我接住膝片,替他將勒緊的帶頭抽出來。
他腿上有一道紅印,跟架子的邊齊平。我指頭頓了頓,他卻已經將腿伸直,腳尖在地上慢慢點過。
「別光瞅。你的圖呢?」
我把圖遞過去,坐近了些。兩人將錯的那一段重新看完,又把木片換了個稍薄的,午前繼續教。
最後撤開腿架,甲座里仍綁著料袋。梁師傅將座下兩片踏板移到我的椅前,接好起步的索。我坐在外頭,他守在甲側。
右腳進,左腳跟。
平地上走過一輪,七號停在土印中。梁師傅接回腿架,帶它退回起點,在右腳將要落的地方,放好那塊薄些的木片,再撤開示範。
我輕踩右板。
甲腰往左送,右腳抬起,落向木片。
鐵腳比平時先碰到東西,聲響輕而短,腳掌卻沒有立刻壓全。我眼睛盯住甲腰,鞋底幾乎要去找左邊踏板,又硬生生留住。
腰沒有搶。
右膝稍屈,腳掌向前壓實,座里的料袋隨著挪過去一點,甲腰這才慢慢收住。
兩道吊索還松著。
我張了張嘴,先吐出一口氣。
梁師傅走近看腳,沒有碰它。鐵掌垂在身側,七號就站在那塊薄木片上,額前目片朝著院門。
「再跟左腳。」他說。
我鬆開右板,踩左。
後腳跟進,落回平土,甲身略低了一點,又收穩。梁師傅抬頭朝我點了點,臉上的汗順著下巴滴到了衣領里。
我忍不住笑了,低頭在圖上重重畫了個圈。
木片還沒我鞋底厚。擱在前些日子,我多半連看都懶得看,如今卻恨不得把它撿起來,供在七號旁邊。
「先別供。」梁師傅像是瞧穿了我,「還得再走。」
他接架帶甲退回,又來兩回。一回腳偏到木片邊緣,甲膝多彎了一點,仍等腳壓實才收腰;另一回重新落正,停得比先前利索。
許寧過來時,恰好看見我往紙上畫第三個圈。
「十斤的料揀齊了,最後一匣還得晾。我搭後日去平陵的車,你們若給段師傅捎東西,明晚前交我。」
我抬起頭:「車也找好了?」
「總不能等藥曬好,才去追車。」
她朝棚里看了一眼,又看向我腳邊挪出來的踏板。我告訴她待會兒還要坐進去走一輪,她便將簍子放到廊柱旁。
「那我看完這一步再走。你先上,別又顧著同我說話。」
午前換我坐進去,腳前那塊木片已經拿走。
甲先坐回托里,停息固定,卸下料袋。梁師傅將踏板裝回座下,我沿側板入座,只搭兩片踏板,右腕不扣環,人用細路也不接。兩手扶在座旁,等梁師傅帶它站穩,撤開腿架。
我朝院心看去。
從前坐到這裡,總想低頭找鐵腳。這回我先望見的是門檻外那條街,然後才看了一眼座邊的針。
右腳發令。
座椅帶我向前挪,腳落下時,腰背仍有一陣輕輕的繃。我沒有往前探身,只等七號把分量接住。
它收穩了,我才讓左腳跟來。
半掌多遠,還是那半掌多遠。可腳聲和座椅的起伏終於挨到了一起,我坐在中間,不必再拿肩膀頂著扶手,替它等那一下晃。
梁師傅走到前頭,看過地上新添的腳印,仰頭問:「咋樣?」
「您站開點。」
他眉頭一抬。
我笑著抬了抬腳尖:「擋著下一輪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