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師傅往旁邊讓了讓,仍沒離開弔索。
「就一輪。前頭快沒地方了。」
我低頭看看針,右腳發令,左腳跟上。棚柱又往後挪了一截,院門倒近得讓我有些心虛。再踩,七號真要替我敲門檻了。
我收住腳,望著已經走過的那段地,忽然道:「師傅,咱該教它退了。」
「還想往回開?」
「總不能每回走到頭,都等您把我領回來。別人往前擠,我也得有個讓的地方。」
他看了一眼兩隻鐵腳,重新接上腿架,帶甲退回木托。等固定停息,我才沿側板下去。
許寧將杖遞過來。我接住,腳底踏著實地,才發覺方才又忘了它。
「後日幾時走?」我問。
「天亮裝貨。你有東西捎,明晚給我。」
「一張圖,想請段師傅看看。」
「包卷得比藥匣還長。」她背起簍子,「我先走了。末一匣還晾著,不能讓你這半步,把我一上午也走沒。」
她出門後,劉順便來取匣。我把退步的意思畫給他看,他蹲在圖前,先用自己的左腳試了一下。
「這回先動後頭這隻?」
「往前走先邁右,往後退先挪左。後腳先找著地方,前腳才收。」
他點點頭,抱起匣子:「俺給賀師傅說一聲。你前幾日還嫌他不挪腳,如今倒先想跑。」
「這叫退。」
「中,退。」
他笑著走了。我將兩隻腳印重畫了一遍,沒把往前的箭頭直接掉個頭。
往後退時,我在甲座里看不見落腳處,膝踝收放也與向前不同。梁師傅將甲腳後的碎料掃開,先在空地上退了幾步,讓我看兩腳怎樣換重。
午後另租的匣到了,料袋重新按我的分量綁進座里。教盤旁添了一塊進退撥片,停穩撥到退位,兩片踏板才分別送左腳退、右腳收的令;撥回去,仍走原來的進步。
頭兩回,七號左腳拖著土,腳跟抬得不夠。梁師傅將步子收短,帶它先提跟,再往後找地。左腳壓實,右腳才跟回,沒拿腰硬往後拽。
我在案邊看針,將前進、後退的圖分開放。它會的那幾步留著,新添的從兩腳站穩處起,不催著倒走一院子。
那日下午的匣子照約歸庫,第二日上午又另租半日,料袋也重新綁穩。這一段,直到這時才順。
撤掉示範以後,甲座壓著料袋,七號左腳退了半掌,腳掌落實,右腳跟收。兩條腰索晃了一下,仍松著。
我在外頭連試兩回,梁師傅才帶甲坐回托里,停息固定,卸下料袋,將進退撥片移到座邊,換我入座。這次仍不扣腕環,人用細路也不接,只按同樣的平地小步前進、停住、撥片,再退。
身子隨座往後挪時,我下意識去看自己的肩後。其實我扭那一點脖子,連甲背也看不全。梁師傅站在側前方,指著已經清出來的退路,讓我照著落。
腳聲過去,院門重新遠了一點。
我笑得牙都露出來了。
「這下走過頭,還能自己找補。」
梁師傅將退位撥片壓回去:「先站穩再換。兩路混了,你找補,我得找你。」
臨收甲前,我們又照舊圖走過右進、左跟。鐵腳落在原先畫的土印里,沒有因為添了退步,便將前頭學的頂掉。我把新圖另寫日期,原身薄冊仍放回原來的布包。
上午收甲以後,匣子送還。午後,七號被架車送到了張掌柜的庫場。
賀師傅聽劉順說過,願意再陪一陣。這回他坐的仍是那副定式搬料甲,腿下的撐撤了,沿正面能進能退。七號另租半日匣,車錢、借用和驗手的工錢都得算,張掌柜沒有抹帳,只說看完一併談。
庫場的腰索重新掛好,梁師傅帶甲認過平地,又照新退步走了兩趟。換我入座前,他將驗息片解下,按原來限著的分寸接回右掌托;我扣好指環,引進自己那一點息,掌里的輕壓熟悉,左邊仍只用圓頭柄。
我照先前的法子,給右邊鐵指抹了些鍋底灰。賀師傅抬起包布的木棍,朝我胸前的舊白布點了點。
「會退了,今兒便沒有站著等你的好事。」
「您也包只顧著追。」
他笑了一聲,將棍橫過來。對面胸前也掛著白布,仍是碰布便停,只許正面小步,不猛撞。梁師傅守在斷息柄旁,劉順站到側邊。
第一回,我剛迎住棍子,便想試那半步。
兩腳站穩,我將撥片換到退位。七號後腳一抬,右掌也跟著我往回收。棍頭沒有被帶開,倒順著空處直送,點上胸前的布。
我退完了,布也黑了。
「光把手縮回去,你退半掌,棍子夠不夠添半掌?」賀師傅問。
我望著那團灰,右手停在掌托上。
方才只想著腳終於能退,棍還朝著自己,便恨不得連手也一併藏回來。退路是有了,門卻被我自己撤掉了。
賀師傅收棍。我抬腕,將鐵掌重新放到兩甲之間,沒有急著問下一回。
他甲步比七號長。正面追起來,我退一輪,他未必用得著追一輪。真等退開了才想著還手,手再長些也夠不著。
我低頭看了看短臂的凹護板,又將眼睛抬起來。
「再來。」
木棍從右前方探到,壓上掌緣。我沒往胸前抽手,只將腕斜出去,讓棍身貼著鐵掌滑,左邊護板在棍下留著。
兩腳穩住,換退位。
七號左腳往後探,座椅跟著我緩緩挪。棍上的輕壓從掌根滑向指側,我仍留著右掌的方向,沒有替它把每根指頭拽緊。
賀師傅向前跟。
他的甲掌沿棍送來,木棍又近一截。我盯住那隻手,沒有急著讓右腳收回。左腳剛接住分量,甲腰便隨之退穩,我這才輕踩另一片踏板。
右腳向後收。
賀師傅的甲也在落腳。前頭鐵腳踩實,甲肩卻還朝前送,持棍的右肘張開了些。
我左手將圓頭柄往上送。
短臂護板托住棍下,沒有合指去死夾。右掌沿棍向外一引,自己先鬆開接觸,隨即貼著對方伸來的腕下穿回。
我想前進,腳尖已經動了,又在踏板上方停住。
退位還沒換。
對面的左手正在抬,我來不及多走一輪。
「夠得著。」我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。
腳下不再催。
七號收住甲腰,短臂仍將木棍留在外側,右邊鐵肘順著我送手的方向伸開。那隻回封的甲掌擦過手背,沒能將腕壓回去。
五根鐵指越過掌邊,沾灰的指尖在白布上劃出一道。
「停!」
我鬆手,松腳。棍子還搭在護板上,賀師傅沒有再搶。
庫場裡響著兩副甲收穩的低聲。我坐在座中,先看自己的退位撥片,又看對面那道灰,過了一會兒才笑出來。
劉順站在側邊,炭條舉著忘了落。
「你剛才,往後走著打著他了?」
「退完才打著。」我喘勻了氣,「記清,包替我多算本事。」
賀師傅低頭看布,又轉腕瞧了瞧方才被我繞過去的地方。
「第一回,你連我棍子都不想見。第二回倒捨得把手留下了。」
「您要不往前,我這手還不夠長。」
「所以別指望人回回追。方才我收棍換左手,你還得找別的法子。」
我點頭,掌托里的那點輕壓已經散了,右手卻還熱著。不是每一回都能成,可這一下是我看見了空處,自己伸進去的。
梁師傅帶甲回托,先收住人路,再停息解環。我下去時,腿有些軟,扶著側板緩了一會兒。等站穩了,我又抬頭看七號。甲已停了,我倒還想坐回去。
張掌柜一直在旁邊看,這時才走過來,拿起案上那張退步圖。
「你們往後教這些,總這麼租匣、借場,夠不夠?」
「不夠。」我答得很快。
他看看我,又看看棚邊的七號。
「那就坐下。算算還差什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