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掌柜把凳子拖到案邊,將退步圖朝我轉過來。
「缺啥,先說。包一開口,又要我替你買副新甲。」
我看看棚下的七號。左短右長,兩隻鐵手都垂著,胸前那塊白布還沒摘,灰印倒比剛來時多了些。
「先要一隻能留在鋪里的息匣。每回趕著送回去,剛想明白的地方,第二日又得從頭接。」
「還有?」
「地。院裡再走兩輪,真該踩門檻了。再就是腕環,我想把退手的扣做出來。」
張掌柜手指在桌上點了兩下。
「匣我有,地也有。你的腕扣,能替我賣什麼?」
我沒立刻答。賀師傅已經下甲,正解袖上的帶子,聽見這句,抬眼朝我看了一下。
張掌柜將紙壓平,往後庫指。
「關記那副,十兩銀子壓著。認牌、搬箱,它會。可車沿比料台高,長木又不是個方箱,人把一頭遞過去,我要它接住,還得會等另一頭放穩才鬆手。你們肯不肯添這一段?」
他從牆邊抽來一根薄木條,一手托頭,一手托尾,將尾端搭在凳上。手一松,木條便往懸著的這一邊偏。我接住案外那端,等他挪好凳子,才將木條放平。
「現在就得有人一直守著這頭。」他說,「裝一車長料,卸料的人還沒走,車邊又得留人。我要省的是這份工。」
我朝後庫望去。灰甲罩著半幅舊氈,肩上露出一塊掉漆的地方。關師傅教過兩年的那顆心,就在裡面。
「先得看它怎樣接,再定架子。」我說,「原來認牌搬箱的留著,添接長料,不能為了省事把前頭洗了。」
「我買的就是帶舊學的。洗乾淨,還值我那十兩?」
他把算盤往中間拉近些。
「先試十日,工錢五錢。給你們一隻匣留鋪里用,庫場沒卸貨時也能借,息料按實用算。你們每天過來,將這段教出來。」
梁師傅先開了口。
「五錢,叫我倆十天不接鋪里的活?」
「沒叫你們從早坐到晚。」
「甲得站起來,架子得換,人得歇。來了就是半日。我修鋤頭的錢,你也給補?」
張掌柜朝梁師傅看看,沒再撥算盤。
我將那張退步圖挪開,在空紙上畫了低台、甲手和車旁的承料架。
「先定三次半日,我們帶。劉順在庫里,能不能留一陣跟著學?往後添同樣的料,不必回回等我們來。真遇見沒教過的,再另談。」
劉順原本站在一旁,聽見自己的名字,忙把炭條捏緊。
張掌柜沒有先答我,轉頭問他:「碼頭卸貨那天呢?」
「先卸貨。回來再認架。」
「別讓一庫的人等你那幾根索。」
劉順應了。梁師傅又在圖上添了兩道斜撐,指著長木伸出甲手的那一截。
「料架另做。料錢你出,不能五錢里連木頭也包上。」
我又問庫場能借哪一邊。張掌柜只肯讓出東側吊架下那段地,中間得給車走。碰上卸貨,我們還得停,不能說七號正練到一半,就叫他的貨車先等。
我將想畫到場子中央的線收回來,沿東邊重畫。地方小了些,總比鋪里那一道門檻寬。
張掌柜拿起圖看了一陣。
「可以。末了換長短兩種料,劉順發令,能從低台接到車旁架上,原來搬箱那段也還使得,才算這份工成。別只挑你手裡最順的那根給我看。」
「五錢先付二錢。」我說。
「一錢。」
「腕扣和配料得先找人做,我們不能等十日後才拿著錢開工。」
「那是你的腕扣。」
我看著他:「是我的。我也沒把扣錢另加在料帳上。三回半日,我們先替您留出來。您也先付夠這段工錢,讓我把七號那邊的事接著做。」
張掌柜沒笑。我也沒把眼睛移開。
過了一會兒,他把算盤上撥到一處的珠子推開。
「二錢先作頭三回的工錢。十日裡教不成,後頭三錢沒有。你們已做的工,我不往回討;可也不能到了日子,只拿一捲圖來。」
我點頭。梁師傅將紙拉過去,把三回半日和承料架的料錢寫在一處,又問明匣子借滿十日便還,續用另議。
賀師傅將袖口扣好,伸手點了點庫場。
「地閒著能用,我卻不天天閒著。想找人遞棍,另約。」
「記著。」我說。
「你最好真記著。方才那一下,已經往我這邊瞧了。」
我笑出來。他也笑了一聲,拿走今日該結的那份工錢,拎起木箱先走了。
梁師傅把本日下午車、匣和借甲的帳逐項對清,從鋪錢里付過。張掌柜另稱出二錢銀子,壓在新寫的紙旁,沒有拿它同舊帳混作一筆。
我看著那小塊銀角,伸手接過來,掌心還留著解環後的紅痕。
五錢里先到手二錢,後頭三錢還懸著。可紙上借匣十日的字已經寫定,我不必每次抬頭看日影,算還剩多久能動手。
劉順將今日租的匣歸庫,重新提出一隻,掛上借十日的木籤,和七號一同送上架車。甲腰腿固定妥當,我坐人能坐的那一頭,杖擱在膝上,沒逞強跟著車輪走。
回到鋪里,天已經暗下來。
新借的匣放到案邊,還沒接甲。梁師傅收好新寫的憑據,我先找出要給段師傅的圖。紙上畫著右進左跟、左退右收,旁邊添了這兩日不同落腳處的記號,又將換人穿教架時該怎樣留樣的問題寫在空處。
梁師傅看過,替我把北市那間刻砂鋪的位置寫在外頭。
「問歸問,明日該做的照做。」
「我知道。包叫段師傅隔著兩天路,替咱踩踏板。」
他拿筆桿敲了敲我畫得太長的箭頭:「先別叫他看半天,認不出哪只是腳。」
我將箭頭擦短,紙折成扁包,趁街上還留著燈火,送到許寧那裡。
門裡擺著幾隻藥匣,她正將最後一份干藥從秤盤收回。見我來,先叫我站在門邊,別讓衣擺掃上攤著的淨布。
「齊了?」我問。
「十斤,分裝好了。最後這份是留的樣,不隨貨走。」
她把貨簽同匣上的記號對過,又另拿一份小樣,收進簍側。
「交完這單,我還想去另一家問問。整葉、碎葉各按什麼價,得親眼看人家怎樣分。」
我看看那兩份分開放的樣。她這一趟,已經不只想著把明日的貨送到了。
她把小紙包折緊,另放進木盒,才接我的圖。外頭寫著段師傅,我自己的名字寫在裡頭,沒有替梁師傅落。
許寧用兩片薄板夾住紙,試了試,塞進藥匣旁的窄縫。
「這樣不壓藥,也不擠圖。送到了,我讓他捎句話回來。」
「別為了這個誤你交貨。」
「我的貨,我認得路。」她抬頭看我,「你明日也有活?」
「去曹記配腕扣。有工錢了。」
「都拿到了?」
「先二錢,後頭還得靠手。」
她瞧了瞧我的右手。我以為她要說傷,手指已經想往袖裡收,她卻先笑了。
「那包把量尺寸的手藏著。曹掌柜又不能隔著袖子做。」
我也笑,手便重新放下。她彎腰將匣蓋扣好,我替她扶住外側,等繩子穿過才鬆開,沒有擅自往裡提。
臨走時,她正把明早要交的貨簽壓在最上頭,一匣匣認過去。燈光照著她發邊的木簪,我站了一會兒,沒再拿閒話留她。
回鋪以後,梁師傅已經找好細繩和原來的腕環。
我將手平放到案上,等他量過腕圍、掌根,又把原身那張退手舊圖展開,另紙記下如今要配的尺寸。
那行人退,手還扶著,仍留在舊紙上。
新紙壓在旁邊,二錢銀角鎮住卷邊。梁師傅收起細繩,讓我照著原環再伸一回手。
「明兒到曹記,你自己問價。」
我點點頭,把腕環要開扣的位置,照著新圖慢慢比給他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