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閘木壓進掌里時,我先覺出的是一股往外偏的牽扯。
木料已經稱過,分量不比試料多多少,可這根新木一邊厚、一邊略薄,鐵掌托在正中,木尾仍朝左邊偏。
我沒有急著抬高,左手將軟托板推近一點,右腕轉過少許,等那根木留穩,才將它送離後枕。
梁師傅在甲側看過掌邊,朝我點了一下頭,便讓開了。
坡下那兩孔閘,比坐在岸上看時低得多。
近岸這孔的舊木疊在石槽里,上頭一根露著濕黑的背,鐵箍嵌進木肉,邊上生了一圈厚鏽。遠處那孔正在過水,白沫繞過石墩,貼著馮師傅那副甲的腳邊走。
馬師傅領兩名渠工,將一副候料木座搬到閘旁的石台上。一個扶住底腳,另一個拿楔打實,隨後便退到墩後,沒站在木頭底下等著扶。
「先送長的,擱這兒。」馬師傅指給馮師傅看,「舊的出來,再把新的入槽。下頭支口到時照開,咱這裡不能一直拖。」
羅成安站在水坊門前,朝渠下望了一眼。
「哪時輪到東邊?」他問。
「晌午前。」
「那我門前這車先過,後頭來貨,叫他們在石縫外等空當。」
他轉身去招呼夥計,沒有朝我喊快些。那輛裝著木料的車從門口出來,車夫將長繩往肩上一搭,輪子過了石縫,便往鎮裡去了。
門前空下來,渠里的水卻沒有停。
馮師傅抬起手。
我把新木的前端送到低枕上,右掌仍托著尾,等青灰甲從下頭接入。木頭一斜,那股偏過去的牽扯又回來些,我順著它轉腕,左板只擋著滾動,沒拿兩根短鐵指去硬夾。
「我這頭有了。」馮師傅喊。
我看著他的甲掌,沒有立刻把木尾全送出去。青灰甲站的位置離石台近,臂彎收得比方才試料時窄,前端才抬過低枕,便要向閘旁轉。
「先落一下,轉過來再接。」我說。
他順著我的目光看向木座,甲掌降下,新木先在低枕上留穩。
我收近腕子,讓木尾繞過柱外那道餘地。青灰甲換好手,從另一側重新托住前端,這回再抬,木頭便朝著候料座過去了。
兩隻鐵掌一上一下,隔著那根濕木,慢慢將分量交了過去。
我自己的指頭張開些,七號仍留著最後一點。等馮師傅兩掌都接穩,掌中的壓意才退下去,鐵指隨之空出來。
青灰甲沿石台側身,將新木送上木座。
閘旁的人伸長脖子看。木頭落穩,馮師傅收掌,馬師傅才叫渠工過去,量新木的槽口和鐵箍位置。
我抬眼朝梁師傅看去。他沒有拿教盤,也沒替我添哪一個圈,只用手背擦了擦鬢邊,沖我笑了一下。
第一根,真到地方了。
馮師傅沒留著甲手給人夸,轉身便去看舊閘木。他讓兩名渠工退到墩上,自己將一隻鐵掌探進木背下,另一隻抵住外頭那道鐵箍。
頭一抬,舊木只動了一邊。
他立刻停下,沒把腰往後猛扯。甲手重新往裡送,叫木頭落回一點,再讓渠工從石墩上清開槽邊的淤泥。
剷頭擦著石槽,刮出幾聲澀響。
我坐在岸上,看得見木頭動,卻看不清槽底。那隻掌心已經空了,我還是將右手貼在托上,望著馮師傅的甲肘,等他重新抬起來。
嚴師傅走到馬師傅旁邊,兩人照著水面認過石壁上的舊水痕。馬師傅叫人將過水那孔的閘木再提開一點,水聲從石墩另一側壓過來,近岸的水線便沿著舊痕退下去少許。
「成。」馮師傅說。
兩隻鐵掌一併抬起。
舊木脫出石槽,底下拖著一條黑亮的水線。木背才離開水面,渠水便從空出的地方涌過去,打在石墩上,嘩地響了一聲。
馮師傅將木頭抬到低枕邊,沒有舉過甲首。兩掌一前一後托著,腳退得很短,等木尾搭上低枕,才朝我揚起空出的一隻手。
我將七號的右掌送下去。
舊木濕得發黑,靠外那頭還掛著兩團草根。我先托住木尾,左板從旁邊留過來,掌心那點沉意一點點實了。
這頭在我這裡了。
馮師傅卻沒有馬上撤另一隻手。他探身朝木底看了一眼,叫道:「等等,箍耳翹著。」
舊木又落回低枕一點。
那道鐵箍從水裡全出來,我才瞧清,箍邊一隻提耳歪向外頭,鏽皮底下露出半截斜翹的鐵。新木上的提耳貼得緊,這一隻卻張著,像根沒收回去的指頭。
我順著它往門柱看。
木尾還在柱外,照方才那條路收回來,木身能過,鐵耳卻未必。
「拆得下不?」馬師傅問。
馮師傅讓甲掌將箍邊托高一點,露出底下裂開的木紋。
「這一圈一松,木頭先散。包拿錘子硬敲。」
我放輕自己的腕子,讓舊木仍留在枕和兩副甲之間。七號的掌根沒往回走,木頭也沒有因為我停著不發下一道令,便自己松下來。
水聲一直在變。
馬師傅朝下游看過,轉頭問馮師傅:「先讓它落石台,騰手入新木?」
馮師傅看了看候料座,又看腳邊。新木已經占著那道座,旁邊只餘人能站的一小塊石面,舊木放下去,等會兒連轉甲的地方都沒了。
「得先上岸。」他說。
低枕壓著坡口,舊木橫在那裡,青灰甲便繞不開。馮師傅要回身去取新木,先得讓出腳邊這段路。
我朝後枕看去。前頭那根新木已經走了,岸上的位置是空的。要緊的是,怎樣把這一隻翹出來的鐵耳,從柱子外頭帶過去。
梁師傅走到後枕旁,用手比了比原來留的半掌空處,又伸手量了量鐵耳露出的那一截。
他沒有拿刨子去碰門柱。
「照原來的去處,不夠。」他說。
墩上來了個夾水牌的人,朝馬師傅喊:「東口的人都到了,還是照舊時候?」
「照時候開。」
那人將水牌夾回腰間,往下游去了。經過坊門時,他停了一下,抬頭問我舊木還要多久能上來。我看著掌邊露出的鐵耳,答他:「先讓這根過柱。」
他點頭,轉身沿渠走。我聽見他的鞋踩在濕石上的聲響,走出幾步,便又被水聲蓋住。
我轉回梁師傅那邊。隔著這段高低,他也沒法伸手替我將木尾往外撥。原先在鋪里,總能多添一隻手的地方,如今是渠水和一段窄坡。
「木頭先別往回送。」我朝馮師傅喊,「你留住前頭,讓尾在低枕上歇一下。」
他應了一聲,將舊木緩緩放低。
我順著木頭轉腕,沒讓甲指鉤住那隻鐵耳。木尾搭回低枕,掌里的分量退去大半,我才收近左板,朝腳邊看。
白線還在。
七號外側那隻腳,正留在早上沒有挪過的位置。只要我守著這裡,右掌能送出的那一圈,也就還是方才那一圈。
再往後,是我們剷平過的干實地,側棚的木托還放在那裡。
「師傅,後枕朝側棚轉一點,先給我留出轉木的去處。」
梁師傅看看我的腳,又看看柱子,沒問我要往哪兒去,俯身將空枕挪開半掌,重新壓實底腳。
馬師傅站在車路邊,把那隻漏壺收回了案上。
我盯著挪開的後枕,慢慢緩過一口氣。方才為了省下一步,我把七號擺得死穩;如今舊木還壓在兩副甲之間,再快的空掌,也替不了這一次讓位。
水從舊木上滴下來,清早那道白線被泡暗了一截。我將左操柄收近些,讓軟托板先離開木耳,右掌仍平平留在木下。
從甲腳往後,到側棚的木托前,都是昨日量過的實地。我把這段空處又看了一遍,左手才摸到進退撥片。
「馮師傅,前頭留住。」我說,「這回,我往後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