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先把撥片換到退位,再踩下左踏板。
座底輕輕一沉,七號的左腳先離開白線,向後收了小半步。右掌還留在木尾底下,我順勢放開些肘彎,沒有急著把木頭往懷裡帶。
甲身往後,鐵掌卻仍在原處。
那隻翹起來的箍耳,從掌邊露得更清楚了。
左腳落穩,我鬆開踏板,踩下右邊那片。等右腳也收穩,才轉動腕子,將木尾朝挪過的後枕引去。低枕上的濕木擦出一聲悶響,馮師傅那頭也隨之偏了一點。
「前頭留著,就這麼轉。」
青灰甲的掌沒有往回撤,托著木身,隨尾端換過來的方向讓開少許。
木頭仍在柱外。
我盯著那隻鐵耳,右臂收近一點,又停住。掌里的沉意偏向指根,七號的鐵指便也跟著往上扣。我趕緊鬆開自己的指頭,讓掌根往下順過半寸,木尾重新貼平。
這根木,不能照新料那樣托在同一處。
它外頭水亮,鐵箍底下卻已經爛了,甲指若恰好頂著裂口,沒碰到柱子,也能把木肉擠散。
「師傅,看一下後枕!」
梁師傅蹲下去,手掌從枕腳兩邊按過,便起身退開。
「實著哩,來。」
我將左圓柄往前推,軟托板從收攏的位置送出來,擋住木尾另一側。右掌略抬,尾端離開低枕,馮師傅便將前頭稍稍送高。
舊木在兩副甲之間斜了起來。
我沒再踩腳片,只收右肘,讓木尾朝後枕上空過去。那道歪鐵耳慢慢轉向柱外,先是耳尖,再是底下鼓出來的一塊厚鏽。
還有一點。
我自己的肩膀已經往後貼住座背,眼睛卻離不開那道縫。七號的掌在木下緩緩轉過,我的指根忽然輕了一下,木尾落進後枕凹處,濕木壓得枕身吱了一聲。
我沒有鬆手。
馮師傅仍托著前頭,等我將左板挪開,才把他的那端往岸邊遞。我順著木頭收掌,把中間那隻翹耳從柱旁帶了過來。
鏽皮擦落兩片。
柱子沒響。
「過了!」梁師傅喊。
我這才敢眨眼。
那隻鐵耳已經到了門柱這一側,露著黑鏽的木身橫在後枕上。我讓七號右掌留著,馮師傅把前端送上低枕,等木頭兩頭都有了實在的去處,他才撤回甲手。
窄坡口空出來了。
青灰甲轉過身,肩頭從舊木下方讓開,直朝候料座走去。
我把右手留在掌托里,左手抬到額前,抹了把汗。七號右掌仍托在木下,掌里的分量已經輕了許多。
梁師傅站在柱旁,看看那隻鐵耳,又抬頭看我。
「早上省的那一步,這會兒捨得走了?」
「早上比快,這會兒得讓木頭過去。」
我喘勻了氣,才又添一句:「再守著白線,得守到吃晚飯。」
他咧開嘴笑了。
羅成安從門前過來,摸了一下柱外,手指沾著兩片浮鏽。
「沒刮著。」他說,「這根舊的先擱著,回頭我叫人收。」
他說完便去招呼等在石縫外的車。那車夫原先一直扒著車轅朝這邊看,此時見木頭讓開,才將繩子搭回肩上。
車輪軋過門前,我坐在甲里,聽那聲響一路走遠。
方才木頭卡著的時候,我只顧著柱前一小塊地方。直到這時候,才聽清坊里有人在舀水,有人在叫夥計,還有人催著把空筐搬走。
這條渠邊的活,並沒都停下來等我。
馮師傅已經把新長木從候料座上托起來。
他兩掌分開,一頭留高,一頭順著石槽往下送。木背落進槽口時,渠水被擠出一道白邊,隨即又從木底穿了過去。
馬師傅站在石墩上,盯著兩端。
「裡頭再落一點。」
青灰甲的左掌降下,新木輕輕一頓。渠工待甲手留穩,才從墩邊伸長杆,撥去槽口夾著的一根草莖。
這回再落,木頭兩端便齊了。
馮師傅沒有立刻抽掌,又試著抬了少許,重新放回。馬師傅俯身照過水痕,才朝嚴師傅招手。
我望著那根新木,右掌仍貼著腕托,指頭卻不自覺地動了動。
它從岸上過去了。
從七號掌里,到低枕,再到馮師傅手上,如今真進了那道石槽。沒人站在木尾底下扶,也沒在門柱上硬擠出一道口子。
梁師傅見我還朝下看,伸手在甲側拍了一下。
「短的還走不?」
「走。」
我放鬆右腕,先讓鐵指避開箍邊,再把右掌從舊木底下緩緩退出來。木身穩穩留在兩道枕上,沒跟著掌動。
馮師傅讓新長木在槽里留穩,駕甲上岸。羅成安指了指門邊的空處,他便沿著木尾走近,兩掌托起舊料,挪到牆根下。渠工上前墊住木身,免得它順地勢滾回車路。
那隻翹耳朝上露著。我看馮師傅特意繞過它才撤掌,心裡也跟著踏實下來,沒白費方才那些工夫。
趁門前沒有車,我收近甲臂,停穩後將撥片換回進位,先踩右板,等落腳穩了,再踩左板,讓七號站回那片實地。梁師傅看過枕面,招呼渠工將下一根短新木推到後枕旁。
這一根不用再繞那隻歪耳。
我接起新料,沿先前走熟的地方把它送下去。馮師傅在低枕邊接住,送到石台候著,又照馬師傅指的次序調過兩孔的過水,把另一根舊短木提出來。
舊短木的提耳貼著箍,木身雖濕,卻沒有長木那道裂口。我仍先讓它在低枕上留住,等馮師傅換妥手,才把尾端接回來。
我不再追著數快了幾格。
該看哪一隻掌,哪一處枕,到了哪一步能撤手,我心裡有了准。
短木回到後枕時,羅成安家的下一輛空車正好從旁邊過去。車夫瞧了一眼木尾,沒停,朝我揚了揚下巴。
我也朝他點頭。
閘旁的新短木入槽,馬師傅便去看下游那道水口。方才夾水牌的人又回來了,站在墩上等他。
嚴師傅沒有急著說成。他沿兩孔閘各看過一遍,讓馮師傅重新提落新木,又叫渠工察看兩邊貼槽的地方。木頭能順著槽走,落回去也沒有斜掛,他才在紙上記下幾筆。
馬師傅望過日頭,朝下游一揚手。
「東口,照輪次開!」
那人應聲跑去。
遠孔先前多提開的閘木按馬師傅指的水痕落回,水面緩緩變了模樣。過了一陣,我看見下游支口那邊起了一線亮白,水頭順著渠彎轉過去,浮在上面的草葉也跟著朝東走。
墩上有人喊了聲:「到了!」
聲音隔得遠,聽不出是誰,馬師傅卻應得很快。
「看住頭一陣,照舊牌給水!」
我靠回座背,終於長長出了一口氣。
七號兩隻手都空著。
那幾根濕黑的舊木擱在岸上,新木已經在閘里。坊里的水輪轉過半圈,木軸帶著舊有的澀聲,又吱呀吱呀地響起來。
嚴師傅回到岸邊,指著紙上的一行,讓馬師傅看過。
「岸上這一段,做完了。」
馬師傅點頭,朝我和梁師傅說:「一兩,照開工前說的記。」
我聽見那兩個字,後背的酸勁都輕了些。
梁師傅在底下仰頭看我,我也低頭看他。誰都沒搶著再說一遍早上贏了多少,倒是我先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「師傅,回去吃頓好的。」
「你先下來再說,坐上頭點菜哩?」
「這不是怕你一會兒又忘了。」
我把甲臂收好,合上右路,收回自己的息,抬開腕扣,將細指環一隻只退淨。梁師傅替我把拐放到腳邊,我扶住座沿,慢慢挪下去。
腳落到地上,腿肚子還在微微打顫。
梁師傅接回外架,將七號帶到側棚的木托上坐穩,才停了匣。我靠著棚柱歇了一會兒,聽見羅成安在外頭說,中午不忙著走,就在坊里吃。梁師傅應了,我也趕緊應了一聲。
我扶穩拐,繞到七號前頭,抬手碰了碰那隻空下來的右掌。鐵掌上留著濕木的黑印,指根還嵌著一小根草。
我把草拈下來,扔進渠里。
它打了個轉,追著先前那些草葉,往東邊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