飯擺在水坊後頭,挨著側棚,一張舊方桌,幾隻高低不齊的凳子。
羅成安讓人端來一盆熱面,又放下一碗切得厚薄不一的肉。我才坐穩,梁師傅便將那碗往我面前推了推。
「不是要吃好的?吃。」
我夾起一片,送到嘴邊時,筷頭卻抖了一下,肉掉回碗裡。
梁師傅笑得肩膀都動了。
「甲手那麼大根木都托住了,自己這手,夾不住一片肉?」
「木頭也沒切這麼滑。」
我換了個夾法,穩穩送進嘴裡。肉燉得爛,咸香壓著一點姜味,咽下去,肚裡那股空勁才像找著了地方。
羅成安坐在桌角,先喝了半碗湯。
「早說讓你們在這兒吃,包拿我這頓抵工錢。錢找管渠的要。」
「找著你也不虧,木枕都在你門前。」我說。
「料是你們買的,搬回去。」他朝棚外一指,「以後再來幹活,再搬來。別擱我這裡,倒成我替你存木頭了。」
梁師傅讓他一句話逗樂,端碗時,眉頭卻往一處擠了擠。我看見他拇指根發紅,方才壓枕、穿架時還不覺,如今歇下來,端碗都換了只手。
我將湯盆挪到他近處,沒再叫他給我遞。
馮師傅來得晚,袖口還濕著。他把碗端起來,幾口便吃下小半,羅成安問他下午還忙不忙,他只朝渠東抬了抬下巴。
「那邊一處舊撐,得看過才能回。」
「還用甲?」我問。
「先看。人去就能弄的,犯不上讓甲再走一趟。」
他夾過一筷面,忽然看向我。
「你那副短臂,原來就這麼短?」
我點頭:「買回來就這兩根指頭。」
「難怪先前我叫你夾緊,你老拿那塊板擋。」他朝七號坐著的地方望了一眼,「今兒夠用了。往後接更長的料,另一邊還得有手。」
我也望過去。七號左邊的軟托板搭在腿側,裡頭那兩根鐵指只露出一點。今日過柱時,它沒拖後腿;可我也真想給它添一隻像樣的手。
「先添匣。」我說。
梁師傅停了筷子。
「這筆夠了,回去問問張掌柜。他留給咱們那隻,要肯賣,就買它。」
我朝他看了一眼:「你也想的是那隻?」
「用得順。再找個不知底的回來,光拆它,就夠你蹲兩天。」
我把碗底最後一口湯喝乾,聽見棚外有人叫梁鋪。
馬師傅來了。
他沒坐下吃,先拿出記過工的紙,讓梁師傅看岸上那一行。羅成安將飯碗挪開,找出小秤,擱在桌角。
兩塊碎銀壓上秤盤,梁師傅看過,馬師傅又添了一小角。
秤桿穩了。
一兩,真落到桌上了。
我把銀子接進掌里,先覺著涼,握一會兒,那點涼意便被手心焐過去。早上坐進七號時,我腦子裡儘是木頭、門柱和腳底那一道線,此時銀子收進袋裡,才肯信這趟活真做完了。
馬師傅讓梁師傅記下已收,夾好紙,又去尋渠工說話。
馮師傅把空碗一放,也起身去取他的東西。臨走時,他指了指舊長木那隻翹耳。
「下回再碰上這樣的,出水就能早留個眼。」
「記住了。」
他沒有留下來等我謝,沿渠往東去了。
飯後,我們把示範架、教盤收好,借匣仍照原來的包法裹住。兩道枕也得帶走,我扶著拐在一旁看,沒搶著去抬。
羅傢伙計來收碗,把餘下兩張餅遞給我們,說路上餓了墊墊。我吃得已經撐,還是接住,拿淨紙包好。梁師傅在棚下卷索,見我把餅往懷裡塞,朝領口點了點。我趕緊換到袖袋,免得一身餅渣。羅成安看見,叫人又拿張厚紙,嘴裡還說我倆會拾掇甲,不會拾掇頓飯。
梁師傅出去找運甲的車,我在棚邊看著東西。等他領車回來,才起身讓出裝車的地方。
回程的甲車另給車錢。梁師傅接匣帶七號上車坐托,停息後收好管索,車夫才把甲身綁牢。梁師傅試過繩,我坐到車頭,告訴車夫先繞張家。
張掌柜正在庫門邊看人卸貨,見車上那副短臂甲,先笑了一聲。
「掙著了?」
「掙著了。」
我把錢袋放到他面前,沒等他再問。
「借我們的匣,賣不賣?」
他瞧過錢袋,又看梁師傅。梁師傅將用料單遞給他,指了指車上包著的那隻匣。
「就是這隻,連現在用的接管。你開個實價。」
張掌柜沒立刻答,叫夥計將匣抱下來,解開外頭的布。他看過匣角、扣口,又把管頭一一認過,才將那塊借十日的木籤翻到手裡。
「八錢。舊歸舊,裡頭的供息路沒換過湊數的片。你們這幾日也用了,合不合七號,不用我再說。」
我在匣邊摸了一下。
外殼有兩道磕痕,一道在扣旁,一道斜過底角。先前每回開匣,我都得認一下那塊木籤,算還有幾日。匣子還是這隻,連那兩道磕痕都沒變。
「用過的料呢?」我問。
張掌柜拉過單子,同梁師傅逐日對了一遍,又叫夥計收回匣里未用的余料。
「六十八文。原來那份工錢已經結清,不再混進去。今兒往後的料,你自己添。」
我把足八錢的銀子推過去,又數出六十八文。
張掌柜稱過銀,收過錢,才在帳上寫了賣匣,把木籤從提環上解下來。
那塊簽捏在他手裡,我反倒盯住了。
「這個能給我不?」
「匣你都買了,要塊舊木籤做啥?」
「留著。省得回去一瞧日頭,又想著送匣。」
他笑罵了一聲,將木籤扔過來。
我接住,沒往匣上掛,收進了自己袖裡。
臨走,我又拿二十文買了一小包息料。張掌柜讓夥計稱好,用細繩扎住紙包口,交到我手裡。
車重新往梁鋪走時,我將那包料抱在膝上,低頭看了兩回。
梁師傅問:「少了?」
「沒少。」
「那你盯著它幹啥?」
「想今晚上,咱們能用到哪時。」
他用手背抹了一下鼻尖。
「用到你該睡的時候。包以為匣子買了,腿也跟著好了。」
我笑著應下,心裡卻已經把院裡那片地走過一遍。
甲車到鋪門前時,日頭還高。梁師傅先給匣添了新買的料,重新接好外架,用自家的匣供息,帶七號下車,在院裡站穩,再讓它坐回原來的木托,停了供息。
兩道木枕卸在棚邊。回程車錢付清,車夫收繩走了,院裡才漸漸靜下來。
梁師傅把帳本攤到案上,將來時早付過的車錢、料錢和場地錢,同今日這幾筆分開記。
我沒拿剩下的銅錢說賺了多少,只把添料那包放到新買的匣旁,再將余錢收回袋裡。
匣在,料也在。明日想開哪一段,不必先去街頭等張家開門。
梁師傅提著空布往外抖,抖出半把木屑。我趁他背過身,從袖裡摸出那塊舊簽,放到案邊。
借十日,三個字還在。
我拿炭在背面寫了一個買字,翻來覆去看過,忽然覺得光這麼看有點傻,又趕緊扣回桌上。
梁師傅恰好轉身,瞧見了。
他沒笑我,伸手將木籤挪到匣旁,免得我一會兒記帳壓住找不見。
「明日想教啥?」他問。
我望向七號。鐵掌上的黑印還沒擦淨,舊短臂垂在左邊,右扶手裡的腕扣已經打開,等著下一回有人把手放進去。
「先不急著添。」
我取出卷角的薄冊,又把曹記帶回的退環圖放到旁邊。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字還在,紙邊比新圖軟得多。
今日木頭落到枕上,七號仍留著掌,等著我給下一道令。我想起早先托著假人退手的那一回,再看薄冊,才用指頭輕輕按住捲起來的紙角。
梁師傅站在案邊,沒有催我翻頁。
「師傅,」我說,「今天這趟得記。他先前教的那些,也該記清。」
他將帳本合上,給薄冊騰出一塊乾淨地方。
「嗯。」
新匣就在旁邊。那塊借十日的木籤,買字朝上,壓住了舊冊的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