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頌疆域遼闊,除去邊荒與兩位永世侯封地外共設十四州,卻算不得真安寧。
儒家有國師以浩然氣鎮中原九州,尚有一夕太平。
但浩然氣覆蓋不住的邊境五州,妖患猖獗、魔門肆虐,與亂世無異。
渝州正處北境與中原的交界,地理上雖屬於交通要道,卻恰好卡在這浩然氣覆蓋不到的邊界。
整個渝州就是被拋棄的破碎驛站,以南錦繡繁華,以北哀鴻遍野。
塞北的人想跨過去,中原的人不肯來,留在這的多是一輩子也走不出去的百姓。
加之去年渝州大旱,田地顆粒無收,朝廷撥下來的賑濟經過長途運輸和層層盤剝,真正落到百姓手中的所剩無幾。
渝州城這些大地方依舊歌舞昇平,出了城走不了幾里便能看見餓殍遍地,想活的賣田賣力,啃樹皮,咽草根的比比皆是。
便像這時代的縮影,浩然氣鎮得出中原繁華,卻鎮不到這些更遠的角落。
常青山作為南北來往的要道,天剛一亮,山道上不止充斥著販夫走卒,還出現了大量百姓。
青山雖然妖物橫行,植被卻是相當旺盛,哪怕夜間危險得根本無法逗留,白日也得來摘野果挖野菜找活路。
如果渝州連這青山都沒有,這大旱不知會多餓死多少人,人都只得盯著路上屍骨看。
說是這世道人命賤……可怎麼說這也是命,努力掙扎著煎熬著,奢求的不過只是活下去。
可在今日,山道上多了一群山匪,最前面站著個獨臂的黑衣少年,沒有堵路只是橫刀而立。
山道口的牌坊下,一顆人頭高懸,一旁還垂下一張寫了字的白紙。
百姓起初都想繞行,可看清那顆腦袋是誰後紛紛駐足而望。
「是李大人……」有人驚呼:「那是押運官李大人!」
李成在這片山道上走了數十年,不僅會收求醫問道的人,還承諾給夠安置費,就帶人前往中原安置,離開這片夾縫之地,可謂是家喻戶曉。
「上面寫了字,寫的是什麼?!」
有人急迫追問,哪怕下面站著山匪人群也越聚越多,化為洶湧人潮。
恐懼壓不過震驚和好奇,為了看清,後面的推擠著前面的,不識字的開始問著有沒有認識的。
一個老秀才擠到了前面,渾濁的老眼一縮,聲音發顫地念出上面內容:
「渝州押運官李成,奉郡守之命,誘騙百姓,以人飼妖,荼毒蒼生——」
一個腳夫直接癱坐在了地上:「那俺爹俺娘……年前李大人才收了錢說帶他們去南方安置……」
「我兒也跟著李成去了南邊,現在連封家書都沒回。」
渝州天災人禍齊聚,很多人都會找上李成,就為親人能在太平地活下去。
老百姓哪有多少錢?那可都是從骨頭縫擠出來的錢糧。
可這竟等於抽自己的血,把骨肉親手送入妖口?
即使想勸自己「這是假的」,可李成這些年帶走的人全部杳無音訊,百姓們早就起疑,只能寬慰自己路途萬里,家書難抵……
如今這些事赤翎寨這麼一挑,紙終於包不住這團大火。
山道上百姓們情緒爆炸開來。
渝州城。
一名身著四品官袍的中年男人於郡守府緩緩踱步,臉色陰沉。
渝州郡守,盧承義。
盧承義很憤怒。昨夜李成的車隊趕回來後全是壞消息。
道觀被毀、狐妖被殺,就連李成都被一個殘疾在崖道弄得落水失蹤。
道觀沒了還有其他地方,狐妖死了那就再養一隻,可李成是他養妖最大的心腹。
別看只是押運官,養妖相關事宜,甚至尋找常青山更重要秘密的事都由李成對接,細節了解得比他本人還多。
李成出事,影響極大。
於是盧承義昨夜就下了死命令,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,把青山翻個遍也要找出來。
結果就是只在河灘找到一具無頭屍體。
突然,有下屬匆忙進來稟報:「報!發現加害李大人的兇手了!」
盧承義立刻看了過去:「人躲在哪?」
下屬喉頭滾動:「沒躲,站在山道要口……還,還和一群山匪將李大人的腦袋掛在山道上示眾!」
盧承義瞳孔一縮。
下屬遞來一張現場抄錄的內容:「上面還寫了這個……」
盧承義看著額頭的青筋綻開,將其捏成一團:「混帳!」
下屬小聲問:「這事難道是赤翎寨策劃的?」
「若那獨臂本就是赤翎寨的人,你們被追沒扔妖血罐前他就該反水了。更何況雁秋霞大字不識幾個,沒這文化。」
官道養妖,禍害黎民……
絕對是那小子審完李成寫的!
鎮壓來不及了,常青山山道可是渝州的交通咽喉,每天來往者不計其數,人頭掛這麼久,看過的人想殺都殺不完。
更重要的是,盧承義最想瞞的始終都是養妖一事,否則也不會潑髒水說赤翎寨殺人劫掠。
可他千辛萬苦藏了這麼久的養妖之秘,如今被人掀了個底朝天,就算把鍋扣回赤翎寨頭上,青山有人拿活人豢養妖物的事已廣為人知。
盧承義沉沉吐了口氣下令:「派一隊精兵過去,讓他們把山匪掛的東西摘了。」
山道外圍,一輛馬車上。
白如玉塗著紅色蔻丹的手指在胸前把玩著一枚銅錢,心情甚好。
昨日入渝州城,她就按秦明帆的提議對旗下產業進行改造,只是放出些口頭傳言就引來不少人,立竿見影。
這還是沒發展成刊物的情況。
……不知道出點子的小男人怎麼樣了?
腦子挺好用的,可惜一點修行資質都沒有。
宗門可不是教派,不能胡亂收人,不然拐來截天宗也不錯。
白如玉並未刻意了解事情的結果,不管秦明帆是同流合污還是死在李成手裡,都會影響到雲舒,對她有利。
不過單說這次小男人帶來的收益,若是真死了,等截天宗在青山的事辦完,值她離開前順手把李成捏死。
馬車忽然一停。
銅錢掉在了白如玉碧波洶湧的溝壑中,她纖指伸進去拾:「停下來浪費時間做什麼?堵住了?」
緊閉的車簾外,驅車的手下愣了半晌。
「聖……小姐,您還是親自看一眼吧。」
白如玉縴手一拂臉龐易容,不耐煩地掀開車簾:「這種地界,能有什麼值得我截天宗駐足一看的……」
入目是攢動的人群。
怎麼和菜市場似的……
接著,她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山道口的橫架下,李成的頭顱高懸,臨死前雙目圓睜的恐懼模樣維持在被雨沖得發白的臉上。
首級旁,一張大紙垂落,下方站著個黑衣少年,劍眉下的那雙虎目比周遭山匪加起來都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