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官道食人,蒼天不問。」
「綠林好漢,自掌天行!」
白如玉神情錯愕。
倔著死和跪著活他都沒選,而是硬生生走出一條本來不存在的第三條路。
她很確信此人身上並無寶物。
一個獨臂凡人,怎麼可能殺了李成還能全身而退?
手下問:「小姐,他們好像不攔路,我們直接過去?」
「……猴急什麼?停下看完再說。」
手下不敢吱聲。
剛才是誰說這小地方有什麼能讓截天宗聖女在乎的事的?
山道上,甚至有的百姓已不顧自身安全,上前去抓山匪衣袖,急切追問是不是真的?自家親人什麼情況?
山匪們都有點不知所措,只好看向秦明帆。
秦明帆抬手,幾個山匪便扛著幾截燒焦的馬車碎塊與成袋碎罐殘片出來。
「砰!」罐子被丟在山道上,惡臭撲鼻,馬車碎塊上官府的徽印依稀可見。
碎罐裝的內容物……貌似是人類乾癟的屍塊。
秦明帆高聲道:「李成借治病醫人、南遷安置之名騙人入山餵妖,證據皆在此處!他借官府之利偽造真相,將血案盡數推卸到赤翎寨頭上。今日赤翎寨來此,既是宣布真相,也是給所有人一個答覆。」
接著,又有人抬出來一堆蓋著白布的屍首,這下子原本還站得住的百姓都控制不住情緒了。
「若官眼裡尚有青天,大可親自查證,給個結果!若不敢查證,眼無青天……」
秦明帆仰首,凌厲的視線掃向李成懸掛的頭顱:「那這顆腦袋,就是赤翎寨給天下的交代!」
突然間,一陣馬蹄聲響徹山道,人潮後方傳來一聲怒喝。
「讓開!山匪在這妖言惑眾,你們還敢聚此圍觀?是想一起謀反?!」
一群官兵拍馬趕到,擠開一道口子壓住躁動不已的人群。
人群分散卻沒有離開,屍首和證據都擺出來了,官府不給解釋,哪能說走就走?
秦明帆眼神一冷:「來得正好,你是要替官府解釋正名?」
「匪類也配問案?」領頭士兵看向秦明帆就像見著會動的金子,提槍而指。
獨臂,就是這小子!功勞直接落到嘴裡了!
「賊人秦明帆,謀害朝廷命官,捏造罪名蠱惑民眾,今日我王義德便斬了你,以儆效尤!」
秦明帆高聲道:「證據一個不看,只盯著我的腦袋?諸位可看見了?赤翎寨和人講道理,他官府的人反倒是一點都不問青天。」
王義德拍馬匹上前,長槍直刺秦明帆咽喉:「先拿命來吧你!」
秦明帆一步不退。
下一瞬,一道赤紅的殺氣鋪天蓋地席捲整片山道!
戰馬驚懼嘶鳴,王義德心口一寒,握槍的手不由自主地發顫。
「砰!」一顆半焦的狐妖頭顱被人從天上拋下,轟然砸向王義德,激得沙塵飛揚。
王義德倉促扯繩險險避開妖首,卻也被受驚的馬甩下馬背摔了個狗啃泥。
塵埃退去,一襲灼目紅裳自空中飄然落在山道口的橫架之上,馬尾隨風而動,英氣逼人。
雁秋霞居高臨下地睨視王義德,眼神凜冽:「他是老娘的人,是你也配動的?」
雁秋霞跳下橫架,落在秦明帆身旁。
一個以刀壓陣,一個以言問案。
雁秋霞很是意外地看著他。
他們是安排好的,她帶著妖首,等官府的人到了再下場。
可王義德方才提槍縱馬殺氣極強,其他山匪都下意識地後退,秦明帆眉頭都不皺一下,一點不帶怕的。
雁秋霞用刀指了指地上證據,柳眉倒豎:「我赤翎寨談真相講道理,你不講道理還要動老娘的人,看來是想和老娘講刀了?」
王義德灰頭土面一抹臉上的泥,氣得臉都綠了。
可他還真不知道什麼養妖案,他只是被派來處理此事,想取這人頭領賞罷了。
於是王義德怒喝:「誰不知道青山一帶妖物肆虐?你們隨便砍個妖首便能說成官府養妖?分明就是你們謀財害命!」
秦明帆微微皺眉。
王義德剛才要殺他領賞,語氣中的貪婪難以掩飾。
這會兒反倒理直氣壯,真覺得自己占理。
雁秋霞一揚下巴:「老娘是匪,不說手頭沒沾血,但赤翎寨自我外祖立寨起,三代規矩只劫貪官惡商、欺民害命之人!」
她的聲音傳遍山道。
「青山的百姓都在這,你自己問問,赤翎寨是會收過路錢,但可有肆意殺人拐人?災荒之年又可曾劫過窮苦百姓一粒救命糧?」
沉默中,有一名老人顫巍巍開口:「赤翎寨……確實從老寨主開始就不劫窮人。」
有人帶頭,聲音也越來越多。
「去年俺背米過山,赤翎寨的人只收了很少路錢就放俺們過去了,夜裡俺出山晚,還幫忙趕走了妖獸。」
王義德臉色越來越臭。
秦明帆眼神則愈發柔和。
義匪不是誰都能稱的,百姓們在山下活了半輩子,說的話騙不了人。
赤翎寨有情有義,的確不會朝弱者揮刀。
王義德見情勢不對,想起郡守大人說過放心辦事,赤翎寨不敢公開殺官。
他索性冷笑道:「十四年前雁擎天剛死那會,你赤翎寨又不是沒亂過,誰知道如今是不是又管不住寨里的人了?」
雁秋霞神情陡然一寒,凝為實質性的殺氣,抬起長刀。
秦明帆忽然用左手攔在她面前。
雁秋霞不解地看他。
秦明帆壓低嗓音認真道:「這人不能隨便殺,交給我處理。」
雁秋霞冷哼一聲,一刀砍在王義德雙腿之間,留下三尺深痕。
王義德菊花一緊,心想郡守大人好像猜錯,這女匪一點不怕啊,不敢再亂說了。
秦明帆道:「說我們偽造證據?那官府的車還在此處,這妖血罐從車內炸開,內容物又和地上屍首一樣,這你為何不解釋?」
那車確實是官府的,這……這種事情是能承認的嗎?
王義德硬著頭皮:「如何不能是你們先劫了再偽造?」
這理由生硬的百姓根本沒幾個信的。
秦明帆冷笑:「好,有本事你把李成送去中原的人喊出來。」
人在哪才是百姓心中最關心的,一經點出,山道立刻炸開了鍋。
「對!把人帶回來!」
「俺只想看看俺兒怎麼樣了!」
王義德只得道:「大人對此自會給個公道!何況就算問案,也不該你們來問,赤翎寨擅自斷案逞兇殺人,引導輿論造成騷動,是想要造反嗎?」
秦明帆眼神一寒:「公道?若今日赤翎寨不懸頭昭告天下,過幾日官府出面定調,這案子就又成了李成潑髒水那樣,『真相』全憑官府對輿論的把控力和一張嘴,照樣屎盆往赤翎寨頭上扣!哪來的公道?!」
王義德啞口無言。
見此反應的百姓無比失望,對著他狂吐唾沫星子,憋得王義德面色醬紫。
山道懸頭這注意,以她不服就砍的性子,只當目的是猛抽郡守府一個耳刮子,宣布兩邊從此不死不休。
聽了方才一言,她才恍然醒悟。
若今日秦明帆沒有懸首問案鬧得滿山皆知,等狗官緩過來偽造出一整套「山匪殺官,偽造妖案」的罪狀先昭告渝州……
那真到了各執一詞對峙的境地,以官府威信,世人肯定先信官,而不是一窩山匪,一紙官文就足以倒打一耙給赤翎寨扣死殺官養妖的污名。
那樣又會陷入和李成潑髒水時一樣的處境,別人不信,有口也莫辯。
所以要先把真相埋入千萬百姓心中,讓官府想壓也壓不住此時點的火。
他出這個主意,不是想驅使寨子和官府互咬……
是真的在替她維護寨子的名聲。
這些細節……是她自己怎麼都想不到的。
雁秋霞心神微顫,正欲說話,身邊秦明帆已先橫眉往前一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