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,赤翎寨攻打盧家莊和開山兩事終究是壓不住地傳遍開來。
渝州官府起初還想像李成那事一樣把事壓下處理,但李成那是已發生的舊事,更多是昔日人怨,對現在的人生活沒影響。
而赤翎寨這番分錢給田,是實實在在對如今青山百姓的生活產生了極大影響,這可不是說壓就能壓得住的。
再大的權力,也壓不下人活下去的本能。
再加上截天宗不知從哪編了個山匪故事幫忙宣傳,現如今赤翎寨開山納民,斬妖護田的事傳得越來越神越來越響,從青山到渝州,甚至都傳到了渝州之外。
每日都能看見投奔常青山的百姓,都不止夜裡,白天也有人拖家帶口地上山。
哪怕被官府士兵攔道說妖匪惑人,敢去就按通匪抓起來,他們咬牙換條路也要偷偷入山。
起初官府強抓還有用,後來他們見盧承義遲遲不肯上山來戰,又完完全全不要臉,赤翎寨也不在乎了,索性直接來把封鎖官道的官兵全打跑。
官兵們只能幹看著赤翎寨的人占了自己位置,引人入山。
敢有意見?
敢有意見,腦袋就會被雁秋霞掛在赤旗下面串冰糖葫蘆。
半個月時間,山上便多了不知多少人,盧承義預想的亂子卻沒發生。
秦明帆全面清剿常青山妖獸,在山下修建應對妖物的防禦工程,又翻新了寨規,費心安置不同百姓,將整座山管理的井然有序。
如今常青山大片大片田地被開墾出來,新屋挨著舊屋建起,從早到晚熱鬧喧天,整個寨子,蒸蒸日上。
瀑布旁,秦明帆難得地提早結束修煉,有些不習慣。
之前雁秋霞每天都會來指點他修行,可今天逛遍寨子也沒見著人,特別是之前每日雁秋霞都會在樹下放的酒,今日也沒放,更讓他在意了。
回去找人一問,才聽老匪道:「今天是前寨主忌日,大當家每年這個時候都會去祭拜老寨主和前寨主,一坐就是一整天……」
秦明帆這才放下心來,搖頭低聲道:「坐一天不吃飯?還總說我不注意身體……」
常青山一處山腰上,雁秋霞提著壺酒獨坐兩塊墓前。
她喝了一口,對著面前一塊墓碑絮絮叨叨:「娘,寨里最近新來了一個人,寨子因為他變好了很多,只有一隻手,但幫我扛了好多我沒做好的事,現在外面都夸赤翎寨有情有義,沒人再罵畜生窩……」
自從娘去世後,她身邊就沒了親人,那會她就養成了對著墓碑講心事,將寨子這些日情況的習慣。
最早是說放心,寨子現在我來撐著,今年過冬沒問題了。
再到寨子規矩重新立起來,在外名聲撿回來了一些……
尤其是忌日這種時候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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雁秋霞把酒在兩座墓前澆了一遍:「就是非要修體修,還特別有毅力……你不讓我聽老頭子的修這個,我也不想讓他死在這上面,但他不聽……特別倔。」
雁秋霞發現,本打算和娘講的全是最近寨中事,不覺間卻全變成了秦明帆。
不這樣也很難吧?
寨子近來所有繁榮變化,全都和他緊密相關。
說全是他帶來的,也不為過。
雁秋霞收起酒壺,轉身背靠著墓碑,微風吹在身上涼快舒心,太陽照在臉上暖融融的,愜意得讓人想要睡覺。
從老頭子死後娘親撐起寨子,再也無心講曾經的江湖開始,她已經許多年沒這麼安心過。
眯著眼睛小憩,不覺間竟睡著了。
這次,睡得很熟……似乎夢到了許多年前的畫面。
那一天雨很大,老頭子剛剛下葬,咳嗽不止的娘親打傘牽著自己站在棺木前,塞給她那塊玉石,終究沒讓她去修體修。
一陣恍惚,十二歲娘親病危,外面是隔著窗欞蓋不住的滿天火光,寨子裡心懷不軌的其他當家徹底反了,勾結外寨欲要奪寨。
那隻乾瘦熟悉的手放在她頭頂,眼中儘是疲憊憔悴,充滿不舍,對還小的女孩說:
「寨子……這回怕是守不住了……趁現在走吧……去你最喜歡的江湖,去親眼看看那江南煙雨,塞北黃沙……或者,拿著那塊玉去中原找你的生父……」
倔強了一輩子,說著江湖兒女不稀罕,卻在臨終前終究是捨不得女兒,放下了執拗半生的事。
聲音越來越軟,也越來越弱。
「人心險惡,我走以後,就只剩下你一個人了……一切都只能靠自己,不能再像你外祖那樣……輕易相信任何人……」
「娘……」小小的身影濕紅眼眶,哽咽難言。
頭頂的那隻手漸漸停下,緩緩垂下。
屋外的火光越燒越烈,兵戈相交與爭鬥聲愈發混亂嘈雜。
尚幼的身影沒有逃走,擦乾了眼淚,給床上人蓋好被子,咬緊嘴唇推門而出。
強破一重天門,小小的紅衣在混亂的血色中拾起刀與赤旗,喊破森寒的夜色。
「老娘還在,寨子就還在!跟我一起誅殺叛賊!」
脊樑是那麼挺,倔強地挺起了後面十年。
內亂結束後,寨子卻已破碎不堪,名聲在那兩年更是全爛掉了。
最苦最難那幾年重立規矩,殺妖獸,劫惡官,花了好久功夫才讓赤翎寨重新恢復元氣,名聲漸漸回到最初的模樣。
結果李成不由分說就扣來一盆在青山胡亂殺人的髒水,把她好不容易拾起來的名聲搞得臭不可聞。
懸賞通緝不成,還損了不少人。
再後來……
就是他來了。
夢裡又變成了只剩下他的畫面。
初登山寨,慢慢染上豪橫匪氣。
陪她把她沒做好的一起往肩上扛。
只留下一片安穩。
當雁秋霞醒來時,黃昏夕陽光打在她的臉上,竟已日暮西山。
難得睡得這麼舒坦,今天好像沒放酒,那呆子肯定又會練到連飯都忘記吃。
雁秋霞將剩下那點酒倒在墓前,便起身離開,去取了一壇嶄新的酒。
可當她走上後山山坡,來到那棵樹下,腳步卻停住了。
那塊她每日都會放酒的石頭上,安靜地擺放著一壺熱酒、一碗熱飯。
酒是熱的,飯也尚有餘溫,好像那天一樣,提醒著她好好吃飯。
「分明就不是個呆子……」雁秋霞抱起酒罈,眸光柔軟,忍不住呢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