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我站在那裡，「蘇曉」笑著看向我，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座位，「我知道你現在有點混亂，不如先坐下吧，我們慢慢說。」
我稍微回了回神，坐到她對面，不確定的看著她，「陳默？」
這下輪到她愣住了，顯然沒想到我會說出她的名字。不過她馬上就不在意的笑起來，搖了搖頭說：「蘇曉只知道你想找這個掛件，沒想到你了解了那麼多。」
她指指自己的脖子，我看到了那把吳悅所說的小刀。古銀的材質和復古的造型，故意為之的毛糙質感，的確是個非常獨特的掛飾，用來當做自己的標誌非常合適。
「吳悅說你骨子裡是個男孩，這點倒是沒錯，」我看著那個掛飾，對陳默說：「果然跟蘇曉是完全不同的性格。」
「我就知道，這個掛飾我只給她看過，這個名字也只是在那家店才用的。」陳默稍微頓了頓，「她還好嗎？」
「她很好，你放心，」我告訴她吳悅的真實情況，畢竟不是什麼好訊息，「能說說你的真名嗎？」
陳默笑著搖搖頭，「就叫『mo』，沉默的『默』也好，墨水的『墨』也好，大概就是那樣的意思吧。」
「黑暗裡的，沉默者麼？」
「嗯，你這個解釋倒是貼切。」陳默稍微想了想，點點頭，「我沉睡的時間多過出來的時間，平時都是蘇曉主導身體，所以其實有沒有名字無所謂了。」
「所以叫做陳默嗎？」
「很貼切吧，我自己想出來的。」陳默得意的對我說，那完全不像是一個副人格該有的表情。
「既然這樣，不介意的話我還叫你陳默吧，」我笑了笑，靠在椅子上放鬆下來，對她說：「不過你不想爭奪主導權這一點，讓我有點驚訝。」
「這個嗎？」她指指自己的身體，「其實你有點誤會了，我跟蘇曉之間是平等的。我們可以互相喚醒，沉睡是我自己的選擇。」
「兩個主人格？」我愣了一下，這種事還是第一次聽說，至少我在跟D小姐討來的那堆資料裡面是沒看到過這種說法的。
「行了，別把我看的跟什麼實驗體一樣，就算你糾結這種問題，我也不會讓你研究的。」陳默在我眼前晃了晃手指，「其實是蘇曉想讓我見你一面，她好像下了很大的決心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我急忙問道。
蘇曉約我出來的原因讓我很不解，她不是想要隱瞞嗎？為什麼會讓陳默跟我見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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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瞞不下去了，就是這樣，」陳默指指脖子上的掛飾，無所謂的說：「蘇曉發現她那個室友在找這個，她跟蘇曉都是一樣的不善於說謊，所以你妹妹直接就把你賣了。」
「你這樣說讓我覺得有點尷尬。」
我無奈的摸出手機，卻被陳默按住。
「你打過去也不會接的，蘇曉好像說了在我們結束之前都不准給你通風報信，不然她們就絕交。」
我聽完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把手機收起來。
「這可不像是蘇曉的作風。」
「是吧，這算是她說過最狠的話了。」陳默坐回原來的姿勢，把玩著手裡的奶茶杯，「想著偶爾出來一次也不錯，我才答應蘇曉的。」
「你們之間可以交流嗎？」
「吶，這個，」陳默從揹包里摸出一個筆記本，「我們感受不到彼此，都是靠這個交流。」
她把那個筆記本拍到桌子上推給我，「看看也是可以的，裡面只有我跟她上大學以來的對話，其他的都不在這裡。」
陳默看著我，她的表情非常認真。
我伸出手去摸著那個筆記本，試著想像蘇曉在上面書寫時的心情。我不知道她都會對另一個自己說些什麼，不知道她都有過怎樣的想法。此刻的我想開啟那個筆記本，非常想。但是有什麼東西阻止著我，讓我覺得它的封面異常沉重，無論如何也無法翻開。
一瞬間的疑惑之後，明白了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的我，把那個筆記本推回到陳默面前。
「為什麼？」陳默不解的問我，「你不是想了解蘇曉嗎？」
「但是不應該這樣啊。」
「什麼？」陳默不懂我說的話。
「不應該這樣，無論如何這種情況下我都不該去看本筆記，就是這個意思。」我淡淡的看了她一眼，然後轉向窗外，面對著還算熱鬧的街道。像是對陳默，又像是對我自己說。
「我是想了解她，因為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哭，什麼時候會笑。因為我不知道她的堅強和勇敢，她的恐懼和無奈。因為我不知道她的過去，也不知道她想要的未來。我想了解這些，非常想。」
「可不是現在，絕對不應該是現在，」我轉過頭來，認真的看著陳默，「如果是她讓我看的話，我會毫不猶豫的開啟筆記本。但你不行，因為你不是蘇曉。」
「你……」陳默看著我，眼裡滿是驚訝。
她盯了我好一會，才漸漸的笑起來，把筆記本收回去。
「也是呢，我好像做了多餘的事。」她身體前傾，隔著桌子湊近我，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，「你這個人倒是很有意思，難怪蘇曉對你的表現格外不同。」
我第一次距離蘇曉這麼近，近到她的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，近到能聞出她身上淡淡的香味。近到就算知道這不是真的蘇曉，卻還是感覺到自己內心那陣猛烈的悸動。
好像時間固結為永恆，好像冰雪被春風消融。
好像我第一次，知道自己的心會那麼強烈的跳動。
我彷佛看見了一切想像不到的畫面，漂浮在天空的海，地面里遊動的魚，帶著顏色的歌，和濃郁芬芳的風。我不知道為什麼，但我卻看見了這些。
「我們一定會見面的，不是說了麼？」
那個聲音在我耳邊響起，像是念誦著逃不過的命運。
我連忙後退，差點倒在地上。
「嚇到你了麼？」陳默壞笑起來，換回了之前的姿勢，「抱歉抱歉，我就是這個樣子。」
「別突然就靠那麼近啊，」我一邊努力提醒自己那不是蘇曉，一邊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，「跟蘇曉比起來，你活潑過頭啦。」
「那不是剛好互補嘛。」
陳默咧開嘴，露出一個蘇曉絕不會做出來的痞痞的笑容。
「雖然懶得出來，但每次還是很開心，所以才會這樣吧。」
「既然懶得出來，你為什麼要跑去打工？」
「原本只是個玩笑的，我告訴她想跟別人交朋友，結果蘇曉就真的跑去參加了面試。明明自己主導這個身體的話會很輕鬆才對，那個傻瓜。」
我看了看陳默，她雖然叫著蘇曉傻瓜，可臉上的表情卻還是有些落寞。
「她很關心你，不是嗎？」我輕聲說。
「是啊，」陳默低頭看了看脖子上的掛飾，「這個也是，費了那麼多事做出來，非要在自己生日那天把我叫出來送給我。」
「那不也是你的生日嗎？」
「不，」陳默搖搖頭，「那是蘇曉的，不是我的。我沒有那種實感，每次出來的時候這個世界上就只剩下我自己而已。」
「什麼意思？」
「想像不到嗎？也是呢。」
陳默勉強著笑出來，但努力做出的不在意還是顯得那麼假。
「蘇曉有自己的父母，有自己的朋友。但那都是她的，不是我的。我們互相獨立存在，她擁有的全部都不屬於我，而我卻沒有屬於自己的東西。」
陳默微微的低下頭。
「蘇曉是個幸福的孩子，但陳默只是個什麼都沒有的孤兒，就是這樣。」
「所以你才寧願沉睡。」
「嘛，我知道這樣說會有點自私，」陳默看看我，接著說：「也沒什麼，我把很多東西甩給了她，蘇曉其實承受的東西比我多太多。」
「但她還是想讓你出來，不是嗎？」
「我只要一直睡著就會很輕鬆，她完全是在多管閒事啦。」
「那吳悅呢？」
「我……」陳默幾乎脫口而出，卻又馬上剎住，「雖然很抱歉，但我也只能這樣說。」
「今天好像說的有點多了，」她笑著看看我，「回去吧，時間好像不早了。」
陳默明顯不想再說下去，我不想勉強她，就點點頭。
「好吧，確實不早了。」我站起來對陳默說：「我送你回去。」
「不用了，我自己回去。蘇曉現在跟你見面的話，大概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就會要逃走。」陳默拒絕了我的邀請，站起來往門口走去，邊走邊我對我打了個響指，「陸小北對吧，或許還會見面，我對你倒是挺期待的，再見啦。」
「再見。」
我笑著與她告別，然後看著這個女孩頭也不回的離開。
陳默的玩世不恭只是為了隱藏自己內心的不安吧，那蘇曉的溫潤如水，又是為了掩飾什麼樣的心情？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讓蘇曉安心，畢竟我自己都還撕不下面具。
默默的走出奶茶店，我看著比剛才冷清不少的街道，突然不知道該何去何從。
漆黑的天空下，四通八達的街道可以通向任何地方，但我找不到一個能讓我安下心來的角落。我花了五年做出一張面具，現在已經跟那些傷口長在一起，成了一張真正的臉。
用這張臉，我沒辦法讓任何人安心。
我用力吐出一口氣，把內心的煩躁與不安壓回心底。D小姐說的沒錯，我還需要磨鍊自己的內心，短短五年可沒辦法變成她那樣的存在。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，吳悅和她的母親，那些幻象和那個神秘的聲音，還有蘇曉。這些事現在全部擠在我的腦子進，讓我不知所措。
我搖搖頭，把腦袋放空，然後向學校裡面走去。不管怎麼樣，這一天總算是過去了，我該做的或許只是睡一覺而已。
畢竟還有很多事情要做，這樣可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