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醒過來的時候天色還是暗的,我翻出枕邊的手機看了看,凌晨四點。在床上翻來覆去,卻一點睡意都沒有。但一直磨到嘴裡乾渴,我才從肯床上坐起來,跑到宿舍裡面找水。
只有我一個的宿舍雖然比較自在,不過某些時候還是會覺得無聊,比如現在。偌大的房間裡只有我一個人的聲音,這讓我,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那片黑暗當中,感覺很不自在。
就算只是呼吸聲也好,人在黑暗中只有聽到代表其他人的聲音才會放鬆下來。
一杯水喝完,我回到床上,睜著眼睛直直看著漸上漸濃的黑暗,不管多久都沒有一點睡意。
「呼,看來是睡不著了。」
我嘆了口氣,放棄了繼續睡覺的打算。抬頭看了看窗外,可以看到隱約的光線從遠處建築群的縫隙中透出,已經可以看到天際線的輪廓。
我乾脆穿好衣服,簡單的收拾了一下之後就出了門。
出去透透氣是個打發時間的好主意。
外面的大門自然是上了鎖的,不過李大爺這會恐怕睡得正香,就算我爬上欄杆他也是聽不見的。
麻利的從欄杆跳到地面,我環顧了一下四周,才沿著宿舍前面的小路往操場的方向走過去。
平時熱鬧的學校此刻空無一人,不會再有傻瓜會在這種時候跑到外面,像個幽靈一樣遊蕩。整座學校現在都像是一具空殼,又像是某個未知的去處,到處都充滿了秘密。
走在這樣的學校里,我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師大是一所很大的學校。平時這裡所有空間都被人所填滿,很難有這種被無限放大的空間縱深感。
很快我就到了操場,隨意在路邊坐了下來。
這個時間外面還是會感受到一些涼意,我緊緊身上的外套,猶豫著要不要抽根煙。被D小姐明令禁止後,我已經很長時間沒碰過這種東西了。好在會當做拉進關係的道具帶在身上,摸出來一支還是沒有問題。
眼下這種情況,抽一支也能理解吧。
我笑了笑,把煙放在嘴裡點上,猛烈的菸草味頓時充滿了我的整個口腔,順著氣管直往肺裡面鑽去。
我劇烈的咳嗽起來。
或許是太久沒有抽菸的緣故,我已經不再適應這種味道了。都說人的身體會牢牢記住某種感覺,不過要忘掉的話,這不是也很徹底嘛。我自嘲的笑了笑,腦海裡面又出現了那些昨天看過的畫面。
老穆說過,「忘記」這件事比戒菸還難,比任何事情都難。我不擅長面對,現在看來也不擅長逃避啊。
「還真是差勁。」
我看著手裡的煙自言自語,露出了一個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樣子的表情。
又吸一口煙,這次身體似乎找到了原來的感覺,剛才強烈的反應沒有再出現。但我還是隱約聽到了咳嗽的聲音。
這個時候?我聽錯了嗎?
「咳,咳」
確實有誰在咳嗽,好像有什麼人那邊。
往咳嗽聲傳來的方向看去,那邊黑乎乎的什麼都看不到,不過卻有個光點,在一團黑暗中顯得格外扎眼。
我楞了一下,看看手裡的煙。
難道還有人在跟我做一樣的事情嗎?
好奇之下,我站起來悄悄的往那邊走過去。
從一團漆黑到能分辨出一個人的輪廓,我離那人越來越近。這時剛好遠方的地平線上已經開始泛起光暈,稍微有了些能見度後,像是慢慢揭開他臉上的面紗,我漸漸看清了那個人的長相。
當那層面紗終於褪去的時候,我卻猛的剎住腳步,差點把自己絆倒。
似乎是不想讓我好好喘口氣,在我還沒有想好下次該怎麼見面時,老天就把我又推到那個人面前。
隨便什麼都好,我現在只希望出現自己眼前的不是她。可是蘇曉就坐在那邊,手裡面拿著一根煙,一個人靜靜的望著遠處的地平線。不知道該不該說是幸運,她並沒有發現我。
走上去?還是轉身離開?
我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做,就這樣在她身後默默注視著這個女孩。蘇曉完全沒有了往日的神采,她的身影細弱纖長,好像風一吹就會折斷。此刻我從她身上只看到了落寞和孤寂,這大概就是她的本心。
眉頭緊縮,心裏面只剩下心疼。
我脫下外套,快步走上前,輕輕披在蘇曉身上。
她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,回頭看時,發現是我正站在她身後。蘇曉立刻露出慌張的眼神,像是某種受了驚的小動物。她努力的想要說些什麼,卻只是開合著嘴唇,發出支支吾吾不連貫的詞句。
看到她這個樣子的瞬間,我就知道了此刻最應該做的事情。
張開雙臂,我用力把蘇曉擁入懷中,好像下一秒她就會消失不見。這一刻我感受到了她的心跳,便不想再失去。蘇曉呆住了,她沒想到我會這麼做,但只是一瞬間,她就趴在了我的肩頭,開始放聲哭泣。
我輕輕拍著她的後背,什麼都沒說。
關於你,關於陳默,我會承擔這一切的,因為這時我想要承擔的一切,永遠。
像是用盡了力氣,蘇曉終於停了下來,這時我的肩膀已經濕了一大片。她不好意思的看看我,卻沒想離開我的懷抱。
我看看她,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。
「哭的像個孩子似得,還好沒人看見。」
「還不是怪你,」蘇曉破涕為笑,她看著我眼睛,很認真的說:「我以為她已經把我的意思講的很清楚了。」
「如果你是指陳默,我可不記得她有說過你的想法。」
我指了指遠處的的地平線,此刻那裡正冒出第一縷陽光。
「而且看起來失眠的也不只有我一個人,難道你是來看日出的嗎?」
蘇曉回過頭去望向我指著的方向,「聽說這裡能看到日出,我的確想看看。」
「嘛,看日出需要這樣嗎?」
我指指還在她手上的那支煙,這個時候早就變成了菸頭。蘇曉看看它,抬手就扔了出去。
「從小娜那裡偷的,我想試試這個感覺,結果好像沒什麼作用,還很難受。」
「小娜?」我皺起眉頭,「她還抽菸嗎?」
「沒有,但她一直帶著,偶爾會點燃放在桌邊,等一隻煙慢慢燃盡。」
「這是什麼奇怪的愛好?」
我不解的問,這件事我還是第一次知道,總感覺越來越看不透我這個妹妹了
「我問過,但她不說。」蘇曉搖搖頭,「說起來之前對她說了很重的話,果然還是要去道歉才好。」
把心裡的疑惑暫且放下,我對蘇曉笑了笑。
「陸小娜不會在意的,她巴不得我有個女朋友呢。」
「不行!」
蘇曉條件反射似的突然掙脫了我的懷抱,她看著我的眼睛,我從那雙眼睛裡面看到了複雜的感情。
「為什麼?」我急切的問。
「陳默的事情你也知道了,跟我在一起不是什麼好的選擇,我不想拖累你。」
「怎麼會……」我急忙想說出來,卻被蘇曉粗暴的打斷。
「你值得更好的女孩,不應該是我,我只是個……」她頓了頓,躲開我的注視,把頭扭到一邊,「怪物,神經病。那精神……那個地方,他們是這樣叫我的,而我也確實……」
「怎麼會!」
我生氣的打斷了她。
「別人說的話幹嘛在意,他們甚至不想去了解你,卻還對你指指點點。不了解真相的評價放著不管不就好了。我可是知道啊,你和陳默,你們只是住進同一個身體的兩個人而已,你們都是正常人啊。」
「那只是你的想法,也只能是你的想法。你不會了解的,我經歷過什麼你也不會想到的,」她看著我,幾乎是喊了出來,「你不會了解的!那就是我,我就是一個怪物!就是這樣而已!」
「我就是怪物,不管怎麼想都是怪物。」
蘇曉苦笑著看向地面,「不管怎麼樣,還是謝謝你。但是請別管我了,我是不應該被人喜歡的。」
我看著蘇曉,不知道該說些什麼。
那些畫面又開始一幅幅的在我腦海裡面呈現出來。
「事到如今,卻還要因為這種事而猶豫嗎?有什麼好猶豫的,這麼在意的話,那就告訴她好了,你們是同類,不是嗎?」
又出現了,那個聲音。
「怪物不能和人類生活,但兩個怪物就沒問題了,不是嗎?」
不對!
蘇曉不是怪物,我也不是怪物!
「那些記憶,你都忘了嗎?」
怎麼可能忘啊!
可是,又怎麼能承認呢。
D小姐不是說過嗎?那些連了解都懶得去做的人,那些被未知的東西嚇退的人,那些被恐懼蒙住雙眼的人,他們的話為什麼要去相信呢?
只是因為所有人都那麼說嗎?
「不是的,絕對不是這樣。」
我緩緩的對蘇曉,對我自己心裏面的那個聲音說。
蘇曉抬起頭來,下一秒她的表情就凝固住了。
世界在我眼裡面再次變得血紅一片,那些美好的景象全部被無法形容的可怖形象所取代。這雙眼睛原本的樣子,此刻應該已經全都被蘇曉看在眼裡。
「你說我無法理解,可是我可以理解啊,我知道那種感覺。」
蘇曉和陳默的記憶,此刻全部湧入我的腦海裡面。她們經歷的一切,她們的悲傷和痛苦,全部都在我的腦海裡面匯聚。我讀取了她們的記憶,過量的情感共鳴讓我的大腦無法承受。我強忍著頭部的劇痛,努力想要在失去意識前,把我想告訴她們的話說出來。
我看著蘇曉,看著那副身體裡面的兩個靈魂,也看著我自己,看著我自己的心。
「你經歷過的一切我都經歷過,可那又能怎麼樣?我們是誰只有我們自己清楚,那些什麼都不知道的人,憑什麼讓他們決定你是誰!」
「真的就那樣承認的話,我們的存在不就一點意義都沒有了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