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連串腳步聲響起,我卻什麼也看不見。只知道像霧氣般擴散在周圍,濃稠的黑暗裡,似乎有誰在越靠越近。
沒有危險,是某個熟悉的人。
我抬起頭來,想要透過腳步聲分辨那人來的方向,可馬上就知道這只是徒勞無功。腳步聲迴蕩在每個方向上,明明是一個人,卻好像一群人一樣包圍了我。
黑暗裡,我孤身一人,準備迎接從四面八方靠近我的,同樣是孤身一人的傢伙。
既不好奇,也不警惕,像是等待著誰的到來,像是知道他一定會來。心裏面難得的平靜,就算深處我不知道是哪裡的地方。
隨著腳步聲漸漸放大,我判斷出對方已經距離我非常近了,就隨意對著一個方向淡淡的說:「你來了。」
「嗯,我來跟你告別。」
女孩的聲音響了起來,暗幕里隨即出現了她的輪廓。腳步聲沒有停止,她還在接近中,那輪廓卻總也不見清晰,彷佛是在原地踏步。
「你還不肯告訴我你是誰?」
「以前你不許我做的事,我答應的,都沒能做到。唯獨這件事,雖然守著你過了這麼久,但我還是決定要遵從你的意思。」她聲音里沒了原來那種俏皮,說這話時倒有一絲落寞,「況且你早已經忘了我是誰,忘了我們經歷的一切。沒有了那些情感,你不過就是在聽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。那說與不說,還有什麼意義。」
我搖了搖頭,「不是沒有意義的,我想聽,我想知道那些我不知道的懷念、傷感和不甘究竟是怎麼一回事。是不是與自己無關,只有聽了才知道。」
「記錄者不說故事,我們說的,從來都是這個世界的事實。」那輪廓看上去晃動了一下,似是搖了搖頭之後,女孩的聲音又傳了過來,「我沒有時間講那些漫長的過往了,我和你經歷的時間,便是窮盡人類短暫的一生怕是也說不完。」
我看了看我自己,有些遺憾的說:「我就是人類,看來是聽不完我自己的故事了。」
女孩沒有說話,但她的腳步聲依然沒有停止。可是她的輪廓到現在也還是沒有半分變化,既沒有接近也沒有遠去,停留在原地做著漫長的跋涉。
我想到了跑輪里的倉鼠,它們賣力的奔跑,以為自己在無限大的世界裡遊蕩,從不知道自己不過是在原地停留。不明真相的它們雖然蠢笨,卻也有著同樣蠢笨的幸福。
而女孩不是倉鼠,她大概知道自己在怎麼的地方,還是讓自己留在了這個世界。
「那還真是……」我看著那黑暗裡的輪廓,低聲的囈語最終沒有說完。
不斷的向我走來,原地踏步,卻還不斷向我走來。
我看著她,好像看到了她的一生。
「怎麼了?不說兩句嗎?」
女孩忽然問道,大概是覺得這樣的沉默太過無聊。她重又用回了俏皮輕快的語氣,彷佛在花園裡跟自己心愛的男孩撒嬌。
「我不知道該說什麼,我已經把你給忘了。」我脫口而出,語氣平靜的讓我自己都驚訝,「不過,你說的告別是什麼意思?」
「我跟著你的靈,輪迴了不知多少歲月,可說到底卻不過是一段記憶。沒有能量補充的話,為了不消散,我只能選擇沉睡。」
「那,什麼時候才會醒過來?」我猶豫著說出了心中的疑問。
「捨不得我?」
笑聲迴蕩在整個空間,像是被風拂過的銀鈴,清脆而舒服,圍繞著我響個不停。
那好聽的笑聲,卻讓我覺得非常寂寞。她一個人呆了多久,我們兩個誰也說不上來。這時間大概比我的生命還長,長到我無法理解那個時間,長到她已經記不清自己數過的日子。
「告訴我,還能再回來嗎?」我抬起頭,對著她問道。
「那要看你了,鑰匙永遠都在你手上,」女孩輕輕的說道,像是在念一首長詩,又像是在講某個古老的故事,「不是自己的東西,終究不能控制自己;不是自己的東西,終究不能接受自己。」
「什麼……意思?」我不知道她在說什麼,卻覺得非常的熟悉。
她沒有解釋的意思,而是接著說:「要走了,再見面的日子或許很快,或許遙遙無期,就這樣吧。」
「喂,我……」還想說些什麼,我卻意識到我不知道她的名字,甚至從來沒有看清過她的長相。
嘴巴張了半天,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。可是眼看著她就要消失在黑暗裡,我還是急急地喊出來一句話。
「至少告訴我你的名字,讓我記住你長什麼樣子啊!」
「名字就算了,反正也沒什麼意義。」女孩幾乎是馬上就回答了我,她似乎停了下來,像是思考一會兒,才又說:「至於樣子嘛,我想你應該已經見過了。」
「我可從來沒見過,你不要開玩笑。」
「沒辦法,就證明給你看吧。」
女孩聽起來相當無奈,也不知道她做了什麼,我就看到那個輪廓開始變得清晰起來。伴隨著腳步聲,我知道她終於真正的在接近我了。
下一秒,黑暗中出現了一個女孩的面容,像是把頭探進水裡,正笑著看向我。
淡紫色的髮絲映襯著眉間一朵朱紅的蓮花,暗金色的瞳孔像黑夜裡的星星,雙眸如水潭般清澈,眼神裡面有說不完的故事。
她就這麼看著我,明明是蘇曉的樣子,卻陌生的像個剛剛見面的路人。
「我是她,她不是我。雖然不是我,不過她替代我陪在你身邊的話,我也可以放心了。」女孩依舊笑著,她的面容又開始漸漸消失在黑暗裡面。
「等等!等等!」我沖了過去,伸出手想要留下這個女孩,「別走,你別走!」
可是她消失的太快,我只能眼睜睜的,看著女孩被黑暗吞噬,徹底不見蹤影。身體還在奔跑,手馬上就要觸碰到她,卻還是徒勞無功。
我能做的,只是無意義的大喊。
「別走,蘇曉!等等我!」
「我沒走,我就在你身邊啊。」
這是誰?
「醒醒,路小北?你這傢伙做噩夢了吧。」
夢?大概吧。
這麼想著,黑暗就開始迅速消退,只來得及聽到女孩最後的笑聲,我就已經醒了過來。
昏黃的燈光,雜亂的房間,蘇曉幾人正擔心的望著我,回過神來時,身上已經被冷汗浸透。我正像夢裡一樣伸著手,距離蘇曉的臉不過寸許。
「你沒事吧?」
蘇曉並不在意,她握住我的手,眼裡面全是擔心。我仔細的看著她,看著她這張臉。黑色的頭髮像是瀑布,水潭般的雙眸深邃漆黑,跟夢裡面完全不同。
我什麼都沒來得及說,已經一把抱住了她,緊緊的,害怕她下一秒就會隱沒在某一片黑暗裡不見蹤影。
能這樣真實的觸碰到她,真是太好了。
「太好了……」
「嗯?」
蘇曉有些驚慌地拍著我的後背,她不明白我為什麼會這樣。她聽到了我的無意識的低吟,疑惑不解的看著我,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。
「沒事……我,沒事。」我沒有解釋,而是慢慢鬆開了自己的懷抱,「只是一個夢,我……做了一個夢。」
那是不是個夢,我不知道。
不過,果然還是別說出來了吧。
「我就說,這小子果然做夢了。」林宏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上,笑嘻嘻的看著我說:「夢裡都忘不了蘇曉,你還真是個悶騷的傢伙。」
「突然就做這麼肉麻的事,你倒是看看環境啊。」路小娜也是一臉嫌棄,不過她心裡此刻恐怕已經樂開了花吧。她看了看我們兩個,接著說:「大半夜的突然鬼叫,可把我嚇了一跳。」
「是嗎?」我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,對他們說:「那還真是對不起了。」
「沒什麼影響,我們都沒怎麼睡著。」
李夢溪的聲音穿了過來,我轉頭看去,她正坐在床邊,檢視著吳雲的情況。
李曦月走後沒多久吳雲就醒了過來,不過我們沒什麼機會交談。她實在是太虛弱了,沒多久就又睡了過去。我們只能在這個小房間裡干坐著,一邊守著吳雲一邊互相干瞪眼。與其說是等,不如說是熬。
我大概是在不知不覺中睡了過去,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。
「她怎麼樣?」我擔心剛才的叫喊吵到吳雲,就問了一句。
「沒事,很平穩,李曦月的診術十分高明,在天巫里應該也是很重要的存在吧。」李夢溪示意我不必擔心,然後直直的看向我,淡淡的說:「倒是你,睡著之後沒多久就開始大喊大叫,心裡有什麼事麼?」
我連忙擺了擺手,否認到道,「真的沒有,應該是太累了。」
「胡說,我們兩個廢了那麼大力氣,怎麼反而是你太累了,」路小娜半點也不信,她撇撇嘴,說:「就知道蘇曉,連夢裡都忘不了,老哥你真是偏心。」
「哈?這麼說不覺得很奇怪嗎?」
「反正我是不覺得,而且怎麼想喊累的也不應該是你吧。」
「小娜,你哥可沒怎麼閒著啊,他也是很幸苦的。」蘇曉連忙替我辯解道,「之前做了那麼多事,肯定不會一點問題都沒有。」
「蘇曉,你就別護著他了……」
「她說的倒也沒錯,以普通的身體連續兩次目視萬物,只是這個就很消耗體力了。」李夢溪不等路小娜說完,就打斷了她,「這可不比我們跟那女人的戰鬥少消耗多少,何況他還做了其他的事情呢。」
路小娜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了,她扭頭看了看林宏,發現他也在微微點頭之後,就賭氣似的一屁股坐回了沙發上。
「切,說不過你們啦。這傢伙大喊大叫,吵的我都睡不著了。」
見她那副樣子,我不禁笑了起來。她以前開始就是這樣,關心什麼人的時候會特別彆扭,其實不過是不好意思而已。
這點來講,還真是個孩子。
那,她呢?
腦海里又浮現出那個女孩的樣子。
我不確定那是不是夢,所以也無法判斷這一切是否真實,會不會是我自己臆想出來的幻影。
只是,心裏面莫名湧起的失落和不舍,卻是沒辦法忽略的事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