雖說做了一個不太愉快的夢,不過短暫的睡眠讓我恢復了些精神。於是我主動接下了守夜的活,好讓李夢溪也跟著他們幾個好好睡一覺。
昏暗的燈光格外催人入睡,再次閉上眼沒多久,他們又已經沉沉的睡了過去。睡在我身邊的蘇曉十分安詳,偶爾會翻一下身子,平穩的呼吸聲讓我即心安又寧靜。而林宏和陸小娜的睡相就沒有那麼好看了,尤其是陸小娜,睡覺時居然還會發出微小的鼾聲。
還是第一次見她這樣的睡相,總覺得她跟林宏應該交換一下才對,這副樣子可真不像是個女孩子。
我暗自笑了起來,又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,只好緊繃住臉,手用力捂住嘴,憋了好久才把它止住。
又低頭看向了蘇曉,這個外表柔弱內心卻強大的女孩,就算現在這副樣子也美到了骨子裡。我忍不住伸出手去,輕輕戳了戳她的臉頰,手指上傳來軟軟的觸感,睡夢裡感受到什麼的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臉,大概以為有隻蚊子落在那裡了吧。那樣子,倒顯得十分可愛。
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此情此景,老燈泡的光線時明時暗,偶爾發出的電流聲伴隨著房間裡此起彼伏的呼吸聲。若不是吳雲實實在在的躺在那裡,真是像極了某個普通晚的夏日聚會。
說起來,我倒是參加過這樣的活動,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。久到跟我擠在一起的那些人的臉,現在我已經一張都不記得。
「吱~」
老舊的房間門發出了輕微的響聲,提醒我正有人推開它走進來。我不用回頭看都知道是誰,這房間裡沒在的也只有他一個人了。
「嚯,換成你守夜了嗎?」已經儘量壓低的聲音還是能聽出驚訝,連越悄悄走進房間,一邊輕輕的關上門一邊對我說:「之前鬧出的動靜挺大啊,我在外面都聽到了。」
「做了個夢罷了,沒什麼大不了的。」我不好的意思的解釋道,這麼大的人還會因為夢裡的事情大喊大叫,這說出來多少有點丟人。
連越找了個空出來的位置坐了下來,隨手拉過來一個靠墊,舒舒服服的斜靠在那上面對我說:「你這傢伙,有個很好的女朋友啊,我這種人也只能是羨慕的份咯。」
「你說這話的時候,眼神裡面可沒有一點羨慕的樣子。」我微微一笑,不知道為什麼就用出了玩笑般的語氣。這個不算太熟悉的男人身上有種讓人親近的感覺,他大概是那種能和別人很快叫上朋友的型別吧。
連越稍微低了低頭,錯開了我的目光,「大概是覺得她不適合跟你在一起吧。別介意,我想到什麼就會說出來,至今為止可得罪過不少人。」
「可以想像。」我點了點頭,雖然不想聽到這種話,心裡卻一點氣都提不起來。
「你這個反應還真是有意思,我以為你會想打我,」連越伸手去拿隨身的酒壺,可想了想,又把手縮了回來。
「知道嗎?這個房間,我以前就很想跟朋友們擠在這裡面,沒想到一直到現在才有這個機會,還都是些不太熟悉的傢伙,」連越抬頭看向那個懸吊在半空的燈泡,突然沒頭沒尾的來了一句,「我們這種超血線的傢伙,像人類一樣活著就已經可以了,最好別期望變成真正的人類。」
我望向他,連越一副淡漠表情,看不出是悲是喜。燈光在他臉上拉出不大不小的陰影,剛好把雙眼隱沒住。不知道怎麼的,我總覺得那副樣子有種說不出的落寞,好像一個被拋棄了孩子,蹲在角落裡等著不知道在哪裡的大人接他回家。
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,於是整個房間就又陷入初時的寂靜中去了。只是之前的閒適寧靜已經蕩然無存,重新開始的寂靜,壓得人直喘不過氣來。
過了好一會兒,或許是發現我並沒接話的意思,連越就接著說了起來。
「不管怎麼做,身邊的人都有可能受傷,所以何必去自討苦吃呢?」他手抬起來放在自己的面前,稍微調整了一下姿勢,自言自語道,「結果反而是一個人的時候更舒服些,這樣想應該沒什麼錯吧。」
「你會這麼想,跟你們在所謂的『那個地方』的經歷有關係吧,」
我目光越過連越看向李夢溪,她斜靠在床沿,雙手交疊放於腹部,呼吸十分平穩。這副樣子規規整整,身體的每一處都沒有真正的放鬆下來,恐怕是為了在突發情況下能夠做出快速反應。
這應該是一個戰士的行為,卻被李夢溪變成了自己的生活。我想她從來都沒有真正體會到放鬆是種什麼樣的感覺,在生命中每個階段都應該體會到的美好,她到現在為止恐怕一件都沒有體會到。
李夢溪大概是想反抗把自己變成這樣的東西,可她又沒辦法否認這樣的自己。那是她生活的全部,是她既討厭又不能不去做的事情。心裏面時刻充斥著這樣的矛盾,實在是比我這樣的人要幸苦多了。
「感興趣嗎?也是,」連越發現我在看李夢溪,不易察覺地笑了笑,「講這種事的時候還真想抽支煙,可惜現在不行,要照顧這麼多女同志。」
他轉過去看了看李夢溪,「我們從小被送去那裡,每天都是教我們成為兵器的訓練。本來應該是這樣沒錯,如果不發生某一件事的話。」
「簡單來說就是樣。我覺得某人不太想把這件事說出來,所以再具體的我就不說了。」連越雖然一副無所謂的樣子,但說話的語氣倒是相當強硬,「要是想了解更多,你可以自己去問她。你的話,她應該會說的吧。」
「唉?為什麼?」我不明他這話的意思。
連越饒有興趣的看了看我,露出一個笑嘻嘻的表情來,「你還真是遲鈍啊,不過按說現在的情況應該是最好的,所以我還是不告訴你了,她八成也是這麼想的。」
這個男人往身後的李夢溪指了指,然後又對我豎起了大拇指,「你這傢伙身上有種奇怪的味道,這點我還真是想不明白。」
「奇怪的味道是什麼意思?」
我往自己的身上聞了聞,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味道。
「不是指你身上的異味,我指的是別的,」連越又重新變回了一開始的姿勢,慵懶的伸了個懶腰,接著說:「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,我叫它人氣。超血線的傢伙我見過不少,像你這樣有人氣的我還是第一次見到,實在是稀有的很。」
我半開玩笑的說:「我可不可以認為你是在羨慕我人緣比你好。」
「裝傻的樣子太做作了,你絕對明白我在講什麼,」連越又笑起來,「過強的能力總是會引起周圍的人排斥,我們的成長實在談不上美好。結果就是身上人類的地方都被時間給磨掉了,剩下不過是冷冰冰的東西,與人這一稱呼相去甚遠啊。」
「你喜歡收集那些舊物,也是這個原因?」
「這些東西跟人接觸了久了,上面多少都散發著那種人氣。我把它們收集回來放在這裡,會讓我舒服一些。」連越淡淡的說:「至少,那讓我覺得自己還像個人。」
他自嘲的笑了起來,看向我,「這種自我安慰是不是太過無聊了些。」
「我不知道,這種事就算你跟我講,我也沒辦法說出什麼來,」我搖了搖頭,對連越說:「雖然我希望自己能對你說教一番,不過我自己的情況也差不多,所以大概沒什麼資格對你指手畫腳。」
「呵呵,看起來你也吃了不少苦頭呢。」連越看了看我,「雖然情況不同,不過能想像的到,這世界對異類可沒有那麼寬容,地獄跟天堂是同一個地方呢。」
「我只是覺得自己想要成為什麼樣的存在,只取決於自己的選擇。喜歡的人很自然的想要去保護,討厭的人見面就想踹兩腳。我只是在做自己而已,從來跟別人是沒有關係的。」
我對連越說,卻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「你這樣的想法還真是奇怪,我很久以前就沒辦法對什麼事物投入感情了,所以沒辦法理解你說的話,」連越又看了看李夢溪,「她也是,我也是,在一直以來被當作兵器的環境裡成長起來,儘管心裏面一直在在對抗,卻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沒辦法作為一個正常的人類生活了。」
原來是這樣。
所以李夢溪才總會給我那種冷冰冰的感覺,她的任何情緒波動都會立刻被內心的黑洞吞噬,但那是她自己也無法控制的事情。
「那實在是,沒辦法認同的事情啊。」
「嗯?」
連越不明白我在說什麼,我看了看他,目光最終落到了李夢溪的身上。
「若是不被別人承認,自己就把自己給放棄,這樣的想法才不可理喻。偏偏你說的像是理所當然的事情,這實在是不和情理。」我默默的說:「只要自己想要像人一樣活著不就好了嗎?自己認同自己,總要比讓這個世界認同自己要重要不是嗎?」
「話是這麼說,不過要是周圍的人都這樣想,你總會對自己產生懷疑的不是嗎?」連越反問我:「從來沒有人那樣想的話,你自己會那樣想嗎?」
「沒有的事,你們是人,不是什麼怪物,」我認認真真的看著熟睡的李夢溪,對連越說:「我無比肯定,並且以後也不會改變這個看法。」
連越呆了呆,似乎沒想到我會說這樣的話。
我把目光轉向他,接著說:「你看,現在不就有人覺得你們是人而不是怪物了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