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真是沒想過有一天會被一群孩子救了,」吳雲端著我遞給她的水杯,略微自嘲的說:「苗疆的規矩是老一輩有義務替下一代鋪路,一直都是這樣的。」
「可你不是巫蠱師,不是嗎?」我對她說:「難道苗疆里的普通人也要遵守巫蠱師的規矩?」
吳雲看了看圍在她身邊的我們幾個,點了點頭,「一輩一輩的規矩呢,從被別人保護到保護別人,我們從小就被這樣教育,也是看著上一輩這樣過來的。畢竟保護我們的巫蠱師也會有不敵的時候,所以就算是普通人也要有這樣的覺悟才行。」
「話是這麼說,不過看你妹妹的樣子,好像也不是那種喜歡保護別人的人啊。」林宏心有餘悸地插了句嘴,馬上就被陸小娜當胸頂了一下,一口氣沒順上來的他,馬上就劇烈的咳嗽起來。
「說話的時候也要注意點啊,你這張嘴也太容易讓人生氣了吧。」陸小娜完全沒覺得自己做了什麼過分的事情,反而還理直氣壯的指著林宏的鼻子教訓道,「真是的,下次說話的時候能不能先想想清楚。」
「我知道了,我知道了,沒必要這麼大力氣吧,」好不容易喘上起來的林宏連連告饒,「這麼暴力以後可嫁不出去的。」
「要你管!」
陸小娜臉一紅,抬手作勢就要再來一下子,多少有點惱羞成怒的感覺。林宏趕緊往後跳了一步,差點把他身後的連越給撞倒。這一幕我們已經看習慣了,倒是吳雲被逗得笑了起來。
見我們的注意力都被自己吸引了過來,吳雲就收住了笑容,稍微咳嗽了一下,對陸小娜說:「沒關係,他說的倒也是事實。阿月跟我不同,她跟所有的巫蠱師也不一樣。從小時候開始我就知道了,那個孩子想要的東西無論如何都要得到,到現在也沒有變啊。」
「你搶了她什麼東西嗎?」連越大大咧咧地的問了一句,結果被李曦月給狠狠的瞪了一眼。
他還不明白為什麼,遞給了我一個「女人還真是麻煩」的眼神。
我無奈地看了他一眼,恨鐵不成鋼的搖了搖頭,才對吳雲說:「她這麼處心積慮的想要針對你,恐怕就是這個原因吧。」
「該怎麼說呢?要說搶的話,也算不上,那是任誰也沒辦法決定的事情,就算是我也沒辦控制它的發生,」吳雲講到這裡的時候,蒼白的臉掛上了淡淡的紅暈,「她去聖山之前喜歡著一個男人,可他最後卻帶著我離開了苗疆,說起來就是這樣一件簡單的事情。」
「為情嗎?還真是差勁的理由。」李夢溪搖了搖頭,臉上露出的表情讓人沒辦法讀懂。
吳雲看到那副表情,卻好像明白了什麼,「世間所有的事情或許都能勉強,只是這件事卻沒有辦法。唯有放下和放不下而已,看不開也就罷了,最怕的就是看不開還不願意接受,最後就成了阿月那副樣子。」
「我明白的。」李夢溪莫名其妙的點了點頭,接著說:「穢這個名字,沒記錯的話應該是苗疆大司教的代號之一。我聽說大約十六年前苗疆第六大司教竊取了呂洞秘術之後叛逃,算算時間,應該就是她吧。」
「沒錯,是她,」吳雲並沒有否認,她對我們說:「她十五歲上了聖山,五年不到就成了大司教之一,天賦自然不必多說。只是因為我們的事情,現在倒成了整個苗疆的叛徒。這件事的責任其實都在我,可是面對自己喜歡的人,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拒絕。而且就我自己來說,離開苗疆也是一個最大的心愿,所以就……」
她話說到這裡就停了下來,再往後的事情不用說我們也能明白。吳雲臉上沒有多少自責,她大概並不後悔自己的選擇,如果重新再來一次,我想她還是會這樣做。
我悄悄看了看正坐在吳雲旁邊的蘇曉,心裏面卻回想起了D小姐說過的話。無論重複多少次也不會改變的選擇,這就是那種所謂的,逃不過的命運吧。
「苗疆里的人都希望成為一名巫蠱師,為什麼你和那個男人會想要離開?」李曦月忽然問道。
吳雲看了看她,回答道,「我的話不是很明顯嗎?某個偶然中發現了自己的能力,那之後又漸漸知道了兩界人的傳說,那個時候起我在苗疆里就已經找不到所謂的歸屬感了。我知道自己的能力並不能輕易用出來,可還是有了想要成為兩界人的想法。那個時候的我,大概是想要尋找到真正的同伴吧,就像你們幾個一樣。」
她微微嘆了一口氣,接著說:「可是他不一樣,他從小就不喜歡苗疆的一切,總是嚷嚷著有一天能夠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,有機會的話,就再也不回苗疆。他的這種與眾不同,一點一點的把我的目光吸引住,然後就再也移不開視線。所以那天他要帶著我離開的時候,我想也沒想就答應了。這個選擇我到現在都不會後悔,只是,我犯了一個最大的錯誤,那就是沒能察覺到喜歡他的不止我一個人。」
「他就是吳悅的父親了,對嗎?」蘇曉輕聲的問道,「那個骨灰盒裡的,就是吳悅真正的父親了吧。」
「你們找到了他的骨灰盒麼?」
蘇曉點了點頭。
「阿月對我和悅悅沒什麼好感,倒是對他還念念不忘。」吳雲嘆了口氣,「他現在在這裡嗎?」
「我們留在天巫的辦事處了,尊重去往彼岸的人,這是兩界人的規矩,」李夢溪對她說道,「那裡很安全,沒問題的。只是現在你不能馬上見到,因為還要帶你去天巫。」
「去天巫?」
吳雲不解的問道,我們這才想起她還不知道李夢溪的計劃,連忙詳細的把事情都講給了她聽。
「如果是這樣的話,我可以拒絕嗎?」吳雲聽完之後,對我們搖了搖頭,說出了我擔心她會說出來的話。
「現在只有這樣是最安全的,所以我希望你能配合。」李曦月對她說:「我不希望我的病人發生任何意外,這是一個診師的尊嚴,也是最起碼的底線。」
「要說安全那也只是我一個人,你們幾個孩子反而會更危險的,不是嗎?」吳雲說:「阿月在我身上做的手段我還是知道的,雖然做不到完全遮蔽探查,不過想辦法拖延一下還是可以做到的。」
「那樣子可做不到百分之百的保險,況且我們也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,所以也希望你能配合,順利的話大概幾天就可以了,」李夢溪稍微欠了欠身,接著說:「還有,希望你不要拿我們當孩子。你希望成為的兩界人,其實遠沒有那麼美好。」
李夢溪的語氣聽起來不善,實際上卻是她最正常時候的說話方式。這個時候的她往往冷靜的可怕,彷佛一切都已經被計算好,沒有什麼事情是她李夢溪做不到的。
冰冷,卻又有讓人堅信的力量。
現在的她眼裡的人沒有任何的差別,沒有長輩和晚輩的差別,沒有朋友和陌生人的差別。所有的一切只與行動力有關,不管是吳雲還是她自己,都只是計劃里的棋子而已。
這個時候的李夢溪,是我最不想看見的。
吳雲對李夢溪的轉變有些不適應,她眼神里閃過的驚訝沒有逃出我的眼睛,久久的沉默應該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麼開口。
我嘆了口氣,向前走了一步,擋在了吳雲和李夢溪之間。
「你變成這樣實在是太冰冷了,天巫給你打上的烙印到現在還是那麼深呢,」我解圍般的對李夢溪說了句,然後看向吳雲,略帶歉意的說:「抱歉了吳阿姨,我朋友的性格就是這樣,希望您別生氣。」
「你們沒有錯,不需要道歉。」吳雲搖了搖頭,「不是說過不必用敬語嗎?我不喜歡被那樣叫。」
「啊,這個不太好吧,畢竟是長輩。這個……」我撓了撓頭,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。
「那個,我們不是還有些事情想問嗎?現在可不是廢話的時候吧。」林宏很機靈的插了句嘴,把話題引向了正軌。
「沒錯,我們還有問題想問您……不是,那個,你……」
這樣稱呼吳雲讓我這個從小就被教育要尊重長輩的人很不習慣,不過兩界人里一切平等,她提出這樣的要求,大概是想要真正的融入進來吧。
「我知道你們想問關於阿月的事情,所以就別繞彎子了,」吳雲對我們說:「不過阿月的事我這裡能提供的情報並不多,她身上發生的事情我一無所知。悅悅六歲那年她突然找來的時候我才知道阿月發生那麼大的變化。」
「這點我們早就想到了,不然那傢伙也不會犯傻想去天巫去找那本書了。」連越指了指李夢溪,故意大聲說道。
我知道他是想說給李夢溪聽,不過李夢溪連頭也沒抬,完全無視了連越。她稍一皺眉頭,對吳雲說:「我們現在缺的就是情報,越多越好,穢身上的迷題太多,不調查清楚的話完全沒有勝算。」
「我記得之前見到她的時候你說一句『你還是這麼做了』,那是什麼意思?」我回想起精神病院時吳雲的表現,疑惑的對她問道。
「阿月第一次找到我的時候提過,她找到了能讓自己裂解的方法,」吳雲看著我們,慢慢的說:「那天看到她把自己變成了蝴蝶,我就知道她成功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