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牧與玄奘,一路西行,走的都是官道,沿途驛站迎來送往,自有接待。
每到一處,兩個隨從護衛必先分出一人,打馬去報驛官知曉,聽聞御弟聖僧法駕,更有秦恩侯攜「如朕親臨」大駕,當地官員哪兒敢怠慢,無不是熱心接待,恭敬得很。
沿途風光也是不錯,山是青的,水是綠的,田疇如畫,炊煙裊裊;
路過村鎮,百姓見兩個和尚騎白馬而行,一個慈悲寶相,一個俊美無儔,紛紛駐足圍觀,更有那大膽的女子,往李牧身上扔花扔香囊……
偶遇大風拔樹髮屋,災民食不果腹,流離失所,玄奘就駐足停下來念經。
而每到此時,李牧就讓他先別念,持「如朕親臨」盤龍禪杖,帶著玄奘找上當地官員、富戶,再讓玄奘念經化緣,錢糧其次,重點是用這些錢糧來熬粥濟民,再修書將此間事報予李世民知曉……沒看見倒也罷了,既看見了,便不好不管,不圖災民感謝,只圖個心安,念頭通達。
李牧甚至覺得,若是一直這麼走下去,人間百態,這趟取經倒也不算苦差事。
可他知道,這種安穩,快到盡頭了……
這一日,過了鞏州城,繼續西行,道旁行人愈發稀少,村莊也漸漸稀疏,田地荒蕪,雜草叢生……
偶爾見到幾個行路的商旅,皆是行色匆匆,面容疲憊,見到他們這二僧二俗的配置,眼中透著古怪……
又行了一日,抵達河州衛。
河州衛是大唐西境最後一座重鎮,再往西,便出了大唐的實控地界,算作羈縻之地。
一行人在城裡宿了一夜。
次日清晨,天未亮透,李牧便醒了。
又在院中打拳,僧袍獵獵,虎虎生風,一套拳打下來,舒筋活絡,渾身舒泰!
玄奘也起得早,做完早課,見師兄在院中練拳,便在廊下合十等候,待李牧收勢,他才上前道:「師弟好武藝。」
「花架子,強身健體罷。」李牧拿布巾擦了擦額角的汗,隨口道。
玄奘微微搖頭,不置可否,轉而望向西邊那一道綿延的山脊,晨光打在山脊上,鍍了一層金邊,看著壯闊,卻也透著某種說不出的荒涼。
「師弟啊。」
玄奘忽然開口,語氣裡帶著幾分期待:「過了河州衛,便是國界了,不知這大唐之外,是何等風景?」
李牧正在喝水,聞言動作頓了頓。
他放下水囊,也望向西方。
晨霧未散,遠山如墨,層巒疊嶂之間,隱約有鳥鳴傳來,卻聽不真切。
「風景?」
李牧喃喃一聲,隨即嘆道:「師兄啊師兄,這風景,你怕是消受不來。」
玄奘不解:「師弟何出此言?」
「此方世界,漫天神佛,妖魔橫行。」
李牧凝望天穹,緩緩開口:「大唐境內,尚有陛下坐鎮,百萬雄兵,人間氣運鎮守,尚能安穩和平,可一旦出了大唐……」
他頓了頓,目光幽深。
「便是妖魔食人,哀鴻遍野。」
玄奘面色微沉,他聽出了李牧話里的鄭重,可……這話說得未免太過難聽了些。
「師弟莫要妄言!」
玄奘合十,語氣裡帶了幾分不悅:「菩薩曾言,四大部洲,南贍部洲者,貪淫樂禍,多殺多爭,正所謂口舌凶場,是非惡海,我大唐正在南贍部洲……我等一路走來,所聞所見便是如此,災民流離失所,衣不蔽體,食不果腹,為一口吃食便造下殺孽,便是那沒遭災的地界,也多有口舌是非,不正是多殺多爭,是非惡海?師弟怎的說,出了大唐才是妖魔食人,民不聊生?」
李牧聞言,樂了,幽幽道:「嘖,沒看出來啊,師兄竟還是個崇洋媚外的。」
玄奘愣了一剎,有些惱道:「你這是何意?何為崇洋媚外?」
他雖不解崇洋媚外何意,卻篤定這不受管束的師弟定是在陰陽他。
李牧並未解釋,而是反問道:「菩薩是否有言,西天取經,需經歷九九八十一難?」
玄奘點頭:「然也!菩薩言,欲往西天大雷音寺求取真經,需歷八十一難,方得正果……」
李牧抬手,示意玄奘先打住:「既是九九八十一難,那你我這一路走來,可曾遭遇過哪怕一難?」
玄奘回想片刻,這一路,確實……什麼都沒遇到,最兇險的一次不過是餓極了的災民攔路打劫,秦中郎和程郎將舍些吃食便打發他們去了,如此可算一難否?
自然是不算的,如此若算得一難,連他自己都覺得牽強,便道:「不曾。」
李牧笑道:「我等一路向西,在大唐境內卻未逢一難,那你說,這八十一處兇險還能在哪兒?可是盡在那西方地界?」
這……
玄奘遲疑一瞬,惱聲道:「師弟莫要詭辯!!」
「詭不詭辯的,天知道。」
李牧搖頭,語氣篤定:「我中原王朝,雖戰爭殺伐,但也是天朝上國,禮儀之邦,人族之中心!外服皆蠻夷也,我看那西牛賀洲,才是貪淫樂禍,多殺多爭,妖魔遍地!」
「阿彌陀佛!」
玄奘急急宣了個佛號:「汝此言,貧僧不敢苟同!就算真如師弟所言,西行路上多災多難,那也是應還的業債!一飲一啄,皆為定數!我輩出家人,豈能因畏懼兇險便裹足不前?」
李牧看著玄奘那張認真的臉,忽然有些感慨……這傢伙,簡直就是被洗腦了,骨子裡,那是真信啊,因為真信,所以無所畏懼?
他也沒再說什麼。
用罷早飯又啟程。
出了城,官道漸窄,漸入山野,翻過兩座山嶺,已是日薄西山,遠方天色眼看著就暗了下來。
秦明探路歸來:「君侯、聖僧……今夜怕是要委屈兩位,露宿荒野了。」
李牧翻身下馬,盤龍禪杖咚的頓在地上:「那便在此歇一夜,有勞兩位了。」
說罷,從馬背上摘下弓箭,側耳聽了片刻,彎弓搭箭,嗖!
不必李牧吩咐,秦明已經追著那支箭進了林子,不多時回返,手裡多了只中箭的兔子:「君侯神射!」
李牧擺擺手:「算不得神射,寺中清苦,不過學些餬口的手段……且洗剝乾淨烤了,晚上添個菜。」
這一路上雖有當地官員接待,但吃的都是齋菜,他嘴裡早淡出鳥來了,今夜露宿,正好改善改善,但該說不說,這一身武藝是真的好用,聽聲辨位,循聲速射,信手拈來,就是不知道對上妖魔又能發揮出幾分?
秦明剛把兔子放地上,摸出短刀。
卻在這時。
「玄空!!」
身後玄奘翻身下馬,三兩步趕上前來,看著那尚有餘溫的野兔,目光轉向李牧,滿臉震驚!
「你,你怎敢如此……」
玄奘顫抖的指著李牧,言語間滿是痛惜:「你既已剃度出家,便應當遵守佛門戒律……不怪師父常罰你禁閉誦經……這殺生害命,第一重戒,野兔無辜,你,你怎忍心射殺它!」
「師兄……我是武僧啊!」
李牧幽幽道:「武僧不吃肉,如何長力氣?」
玄奘怒道:「貧僧沒說不讓你吃肉,便是吃肉,那也當食三淨肉!我是問,你為何殺生?我等出家人,當心懷慈悲,掃地恐傷螻蟻命,愛惜飛蛾紗罩燈,你怎能為一己口腹之慾持兇器傷生,你,你……」
「我是武僧!」
李牧又說:「佛普渡眾生,亦有金剛怒目!我便是金剛怒目!手中也非兇器,而是佛寶!我也非傷生,而是超度!」
說著,還雙手合十,宣了聲佛號,那叫一個寶相莊嚴!
可這副模樣,卻讓玄奘瞪大眼。
這副氣死人不償命的做派,讓他嘴角瘋狂抽搐……
「歪理!歪理!!!」
他氣的臉都綠了。
當眾犯戒,還胡說八道,他是真想把李牧趕回去算了……
卻不想,李牧又說:「師兄啊……你非武院弟子,我無意與你爭辯!還有,你犯嗔戒了!」
玄奘一愣,默然無語,然後,再不跟李牧爭辯什麼,只是坐在那兔子面前默念經文。
一旁的秦明與程驍看的直樂。
這一路上,最大的樂趣,莫過於看兩位聖僧辯法了。
還別說,還挺有意思。
「君侯,我這就收拾!」秦明上前兩步,拾起兔子就開始處理。
今晚上,就吃這個了!
李牧頷首點頭。
「那貧僧便去周圍轉轉,順便打點水來……」
李牧說著,又看向程驍道:「你在這護著玄奘師兄!」
「曉得了!」程驍領命。
李牧左右環視一圈,才剛走出幾步,腳步忽然就一頓……
他心頭一跳,腦海中那幅地圖上,一個紅點忽的亮了一瞬,一股細微卻清晰的感應油然而生……西方,百里之外!
李牧瞳孔驟縮。
來了!
他的第一個魔氣,或者符咒,終於要來了嗎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