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聲且慢,裹挾無窮偉力!
禪杖距離熊山君的三寸處停下,再不得寸進分毫。
不過,這不是李牧想要停下,而是他砸不下去了。
就像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托起禪杖,再也無法動彈分毫。
李牧默然無語,砸不下去,他便收了禪杖,默默轉頭,看向聲音傳來方向。
卻見那山道盡頭處,晨光伴霧,唯見一道清光。
就見一個老者踏光而來,腳踩山路,卻足不沾塵,每一步落下,腳下便盪開一圈極淡的光暈,如蜻蜓點水。
西方金星過,落地一老仙。
來者鶴髮童顏,面容慈和,一襲素白天官袍,腰間系一根青玉帶,外罩一件淡金雲紋鶴氅,手中拂塵潔白如雪,頭上無冠,只以一根素淨簪束了個道髻,白髮絲絲縷縷,在晨風中輕輕飄動,整個人周身籠著一層淡淡的、如螢火般柔和的微光,將他與這污濁血腥的山林隔絕開來。
端的是仙風道骨。
他面上帶著溫和笑意,一步邁出,腳下似縮地成寸,只走了兩步,便至三丈開外。
「小老兒,見過聖僧。」
他拂塵一甩,搭在臂彎,朝李牧打了個稽首,聲音不高,卻清晰入耳,甚至,還帶著一股讓人心神安定的韻味。
一旁!
『咔嚓』『砰』,火油罐子砸在寅將軍身上,火油占滿全身,虎毛都跟著濕噠噠的,寅將軍一臉驚恐,秦明、程驍旁若無人的丟火摺子……
李牧眉頭皺了皺,打量來者……這荒山野嶺,人跡罕至之地,剛才還妖氣衝天、血雨紛飛,這會兒卻突然冒出個白鬍子老頭兒來?
偏還氣質出塵,一身仙家氣象,一口一個聖僧……
如此時機,這般做派,怕不是天庭那位殺性最重的老倌兒?
李牧上下打量了老仙一眼,心中已然確信,面上卻是不動聲色,只淡淡道:「老道長何來?貧僧正要降妖除魔,又何故阻我?」
那老仙官笑呵呵的,又打了個稽首,拂塵輕擺,拱手告罪:「聖僧息怒,聖僧息怒!吾乃西天太白金星,特來搭救汝生靈……」
「未曾想,聖僧佛法廣大,已是超度了此間妖魔,小老兒卻是來遲了。」
「騰——」
寅將軍身上,火燃起來了,燒的大貓滿地打滾嗷嗷叫。
老太白笑呵呵的。
可李牧眼神卻冷了下來。
來遲了?
呵,怕不是掐著點兒來遲的吧?
若按原定的西遊路,這會兒秦明、程驍二人怕是已經餵了妖魔,那三妖吃飽喝足,自回深山老林逍遙快活,唐僧雖僥倖未死,卻也是嚇得三魂丟了七魄,渾渾噩噩,然後便是這老倌兒登場,奉還馬匹,指引唐僧走出雙叉嶺……
一趟下來,老太白露了臉,唐僧承了情,三妖各歸洞府,僕從魂歸幽冥!
而今亦是如此。
若非他施巧計鑽了空子拿回牛符咒、打殺了特處士,絕地反擊的話,他怕是也已經魂歸幽冥了。
當所謂西遊謀劃,成了現實。
身為受害者,李牧自然沒什麼好臉色:「星君認錯了,貧僧可不是什麼聖僧,你要找的聖僧,還在坑裡坐著呢。」
老太白聞言,慣常掛在臉上的和藹笑意不由僵了一瞬,看著眼前僧,眉頭漸皺起……
這白衣僧人,年輕、俊美、眉間一點硃砂,周身佛光隱隱,寶相莊嚴,宛若在世佛陀,氣度斐然。
身上袈裟佛光流轉,無垢琉璃寶光浮動,一看便出自佛門大能之手,專為西行護法所用。
手中禪杖書『如朕親臨』四字,一看便是御賜之物,也符合唐皇親封『聖僧御弟』之頭銜!
這……
怎麼能認錯呢?
沒錯啊!
這不是全對上了嗎?
「轟轟轟……」秦明、程驍二人直把黑火藥炸彈直往寅將軍身上招呼,轟響爆炸聲不絕於耳。
老星君被打斷思緒,嘴角抽了抽……
「噦……」
卻在這時,又一個怪異的聲音響起,星君不由皺眉,循聲看去,卻見得不遠處,那個被枯枝落葉半掩著的陷坑裡,一身穿污衣的狼狽僧人正趴地上哇哇直吐呢……
此僧臉色慘白如紙,額角磕破了皮,鮮血糊了滿臉,身上的袈裟又是污泥、又是穢物、又是血污的……
老太白看看坑外的白衣僧,又看看坑裡污衣僧,啊這……
此刻坑裡。
特處士那骨血碎肉東一塊西一塊的,之前隨著血雨飛濺下來的到處都是,黏黏糊糊的鋪了一地,血腥氣沖鼻,格外上頭。
玄奘一手撐著坑壁,一手捂著胸口,吐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他偏還邊吐邊念佛……
「噦……南無,阿彌……噦,陀佛……」
老太白看得眉頭直跳,嘴角不由扯了扯……嘖,從你嘴裡念出來,這阿彌陀佛也是遭了罪。
他看看李牧,又看看玄奘,看看玄奘,又看看李牧,像是在認真辨認,片刻後,才沖李牧正色道:「聖僧莫要玩笑,這……」
他有心說,這坑裡這位哪兒像聖僧啊。
可話剛到嘴邊,便聽李牧道:「哪個與你耍笑,本侯乃是大唐皇帝陛下親封『靈山縣開國侯』,持此盤龍禪杖護持西行!坑裡那個才是陛下親封的御弟聖僧,授『左僧綱,右僧綱,天下大闡都僧綱』之職,奉命西行,那才是你要找的聖僧。」
老太白抿了抿嘴:「認錯了?!」
熊熊燃燒的寅將軍:「老神仙救我!」
李牧:「認錯了!」
老太白一臉狐疑:「沒有騙我?」
灰頭土臉的寅將軍:「小妖知錯了!」
李牧:「出家人不打誑語!」
可,話是如此,老太白看看玄奘,再看看李牧,他還是有些不信。
這二者,形象差距不可為不大。
一個相莊嚴,眉硃砂,手中盤龍銀鐵杖,身披琉璃淨袈裟,往那一站,便如真佛降世……
另一個,滿身污穢,嘔吐不止,面色慘白,渾身發抖,全無半點聖僧氣象,怎麼看,都符合被嚇破膽的隨從才對……
寅將軍生無可戀:「老神仙,弟子願當個腳力!」
秦明冷笑一聲:「呵,還能讓你混上編制了不成?你在想屁吃!」
程驍冷哼:「炸,狠狠的炸!」
寅將軍恨得咬牙切齒:「你們放肆!老神仙當面,豈能無禮?!」
秦明:「媽的,你個妖魔也配說這話?要臉不要?!」
「轟轟轟……」
又是接連幾聲響……
太白金星:#……
他額頭垂下幾條黑線,嘴角抽了抽,隨即一甩拂塵,乾笑一聲:「原是如此……確是小老兒認錯了人……有勞靈山侯告知。」
說罷,他一揮手,拂塵輕揚,一股柔和清風從坑口灌入,托著玄奘,將他連帶著白馬從坑底穩穩地卷了上來,輕輕落在地面。
玄奘雙腳著地,腿一軟,差點又跪下去,李牧眼疾手快,一把將他扶住。
玄奘攥著李牧的胳膊,手指發白,胃裡還在翻湧,強撐著沒再吐出來,只是一張臉青白交錯,冷汗涔涔,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。
「師,師弟,我,我……」玄奘氣息虛弱,臉色一白又想吐。
李牧嘴角一扯,任由玄奘又彎腰趴下乾嘔。
吃的早就吐完了,甚至連胃酸都吐了,如今只剩下乾嘔……
「唉……」
李牧嘆了口氣:「吐吧,吐著吐著就習慣了!」
老太白看著眼前聖僧,臉上的笑終於有些掛不住了。
他輕吐一口氣,正打算說些什麼。
卻見李牧搶在他前面道:「老星君,您可還沒回答貧僧呢,方才為何阻攔貧僧斬妖除魔。」
「莫非……」
李牧神色忽的一冷,一手拄著盤龍禪杖,淨琉璃袈裟在夜風中微微拂動,眉間硃砂殷紅如血:「莫非你這星君,是哪路妖魔假扮的不成?」
太白金星表情再次一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