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聖僧說笑了。」
老太白神色僵了一瞬,旋即卻又恢復了那副和藹可親的老好人模樣,拂塵一甩,連連擺手:「小老兒乃天庭正神,又豈會是妖魔假扮。」
「這熊……」
他話音一頓,似在斟酌措辭:「說來慚愧,這熊本是小老兒府中看守寶庫的神將,因誤食了一枚七返火丹,夢遊下界,失了本心真我,才在此占山為王,為禍一方……確是小老兒管教不嚴,叫這孽畜闖下如此禍事。」
他說著,又朝李牧拱了拱手:「還請聖僧看在小老兒的薄面上,饒它性命,小老兒這便將它帶回嚴加看管,絕不再叫它為禍人間。」
許是方才叫順口,此刻老太白對李牧依舊以「聖僧」相稱。
李牧聞言,面上不動聲色,心裡卻猛地一沉。
來了。
西遊典中典……
此事他亦早有心理準備,從之前要殺熊山君被阻時,他便知道,當時沒能殺掉,後面就更殺不掉了。
只是……
這雙叉嶺的熊精,怎的又跟太白金星扯上關係了?
他大腦飛速運轉,穿越前讀過的西遊原著,看過的網路分析,於此刻串聯起來。
是了!
雙叉嶺這一難,明面上是唐僧的劫難,知妖知險知難,三次蛻變後再啟程,太白露臉刷功德。
可原著中還有兩大疑點!
其一,這三妖作為西行路上的一難,殺人吃人,最後為何卻能安然無恙的離去?
看看原著中那些真正沒後台的妖魔都是什麼下場?
那是無一例外,全都被打殺了!
這三妖憑什麼例外?
是因為沒人能殺,猴子沒在身邊麼?
可以這麼說,但絕對遠不止於此……
其二,在抓到唐僧三人後,準備分吃時,熊山君說的那句「不可盡用,食其二,留其一可也」,殺二留一,怎麼就偏偏留了唐僧?
乍一看,是唐僧十世修行的積累帶來了福報,叫他脫險;
甚至也可以是熊山君懂得細水長流;
可往深了扒,踏馬的山野妖怪能有這見識?
雙叉嶺當地百姓都繞著走,一年到頭也來不了幾個行人,好不容易逮著三個活人,正常反應難道不該是敞開肚皮吃個痛快?
而且,寅將軍、熊山君、特處士,那可正好是三個大妖魔。
明明一人一個正正好,為何還要三魔分食兩個?
很明顯,絕對是有人交代了的!
唐僧是取經人,是金蟬子轉世,是這場西遊大戲的主角,滿天神佛都看著呢,他要是死在這裡,這戲還怎麼唱?
所以,得有人死,但不能是唐僧。
死的只能是隨從。
再往深了想,太白金星什麼時候來的?
原著里,唐僧被寅將軍捉住,兩個隨從被剖腹剜心、剁碎分食,唐僧嚇得半死,然後「漸漸東方發白」,太白金星才「拄著拐杖」出現,救他出去。
這時間點掐得……剛剛好啊!
吃也吃完了,嚇也嚇夠了,該辦的事都辦完了,這老倌兒才「路過」救人。
你說巧不巧?
如今見太白金星要保這熊精,李牧才豁然開朗,通了,那種種一切不合理,全都說得通了。
這頭熊跟後面那頭偷袈裟的熊分明是一個路數,看似山精野怪,其實早有安排,西行路上走一圈,回去不是得成正果,就是逍遙自在。
還什麼誤食了七返火丹夢遊下界,失了真我?
呸!
這老倌兒挺會編啊!
這熊山君,不就是他留在雙叉嶺的額外保險嗎,負責讓唐僧從妖口之下活下來。
若以陰謀論,這熊山君的任務可能還包括……清掉唐僧身邊的隨從,為西行取經團隊空出位置!
兩個隨從死了,唐僧才能名正言順地收孫悟空、收豬八戒、收沙和尚。
否則,人家師徒四人加上兩個隨從,這隊伍編制怎麼算?
靈山給不給那兩個隨從封果位?
不給吧,人家同樣是十萬八千里走下來的。
給吧,哪兒來那麼多編制?
索性一勞永逸,讓他們死在雙叉嶺,一了百了……
細思極恐!
李牧心中警鈴大作,他這一刻才真正意識到,西行路上,最大的危險或許不是那些明面上的妖魔,而是這些暗地裡安排劫難的神佛。
他們的「幫助」,往往比妖魔更要命!
這一路下去,怕是危險了……
他看了一眼還在乾嘔的玄奘,又看了一眼秦明、程驍。
兩個忠心耿耿的玄甲軍老兵,跟著他們一路走來,盡職盡責,方才對敵時更是悍不畏死。
若非自己穿越過來,若非牛符咒恰好在那特處士身上,若非自己賭命一擊……他們這些人此刻焉有命在?
李牧心頭泛起一股說不清的煩躁。
他必須儘快提升實力。
牛符咒只是開始,其餘符咒、八大魔氣,必須儘快集齊。
李牧心中暗下決心,等實力足夠,一定要找機會脫離取經團,實在不行,他就一人獨行算了!
他可不想給誰的「正果」當墊腳石。
心中千迴百轉,面上卻不過一瞬。
李牧淡淡開口,語氣裡帶著幾分疏離:「老星君,貧僧方才已經說過了,貧僧不是什麼聖僧,您要見諒、要求情、要找聖僧,還是找貧僧師兄說去吧。」
甘心嗎?
自然是不甘心的……
可他能怎麼辦?
他這個聖僧是盜版的,人家動不了玄奘,還動不了他玄空嗎?
他雖然有了牛符咒,打打小妖還行,打太白這種真仙真神?估計還是差點意思……
李牧側了側身,把玄奘讓出來。
「咳……」
太白金星乾咳一聲,臉上有些掛不住,索性也不再跟李牧掰扯,轉向玄奘,拂塵輕揚,一道柔和的仙光浮動,仙光所過之處,玄奘身上的污泥也好,血漬也罷,種種穢物皆被拂去,轉瞬之間,清理一新,恢復如初。
那仙光似乎還帶著安神定魄的功效,玄奘原本慘白如紙的臉色,肉眼可見地恢復了幾分紅潤,抖如篩糠的身子也慢慢穩了下來。
玄奘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只覺一股暖意從頭頂灌入,流遍四肢,呼,活過來了!
回過神來,玄奘不敢怠慢,趕忙上前兩步,雙手合十,深深躬身,禮數周全:「貧僧多謝星君搭救!星君今日之恩,貧僧感激不盡。」
見玄奘這恭敬有加、禮數周到的模樣,老太白臉上終於又露出了那招牌式的溫和笑意:「聖僧客氣了。」
「是小老兒來遲一步,讓聖僧受驚了。」
「不知這孽畜……」
老太白朝熊山君方向示意了一下。
玄奘會意,張嘴便是佛法高論:「既是失心之過,便是無心之過,星君只管帶它回去好生管教,莫再叫它下界害人便是。」
老太白聞言,心頭一松,臉上笑意也多了幾分真誠:「好好好,聖僧慈悲,小老兒一定嚴加管教。」
這才對嘛!
這才是聖僧該有的氣度!
三界不是打打殺殺,是人情世故,該揭過時便接過,你好我好大家好,彼此給個面子,日後也好相見。
至於方才那個白衣和尚……嘖,不提也罷!
念及此,他沖玄奘溫和一笑:「聖僧,前路漫漫,關山難越,然則你且寬心,前行自有神徒助,莫為艱難報怨經!日後自有機緣,自有護法,只管一路向西便是。」
玄奘聽聞,心下已了,正要再謝。
太白金星卻已轉過身去,目光落在不遠處被打昏在地的熊山君身上。
「孽畜!」
「還不醒來,更待何時!」
話語帶上幾分威嚴鋒銳,如當頭棒喝。
就見那被李牧一禪杖敲得昏迷不醒的熊山君渾身一顫,幽幽轉醒,直立而起,一陣純粹、鋒銳的庚金之氣自其身上散發出來,金光籠罩,一身破衣爛鎧,轉瞬化作天將戰甲,身後飄帶浮動,一桿庚金長槍握在手,周身氣息更是節節攀升,哪兒還有半點妖魔模樣,分明是天庭仙官降世臨凡。
「這老虎修行不易,且容小老兒一併帶回去,給這熊羆做個伴吧。」太白金星又道一聲,再揮拂塵。
寅將軍那原本耷拉著的大腦袋猛地一抬,虎目之中竟迸發出一種「終於等到這一刻」的狂喜光芒。
金光包裹,不過轉瞬,這寅將軍卻並非如同熊山君一般成神將,而是化作一隻趴在地上的斑斕猛虎。
「聖僧保重。」
話音落,太白金星便跨坐在那虎腰身上,腳下已生出祥雲,托著他與熊山君緩緩升空。
金光萬道,瑞氣千條,那素白的身影在雲端越來越小,越來越遠,最終化作一顆明亮的星辰,在西方天際一閃而逝。
「這就……走了?」
秦明看著那仙、那妖消失在天際,愣了好一會兒。
程驍也回過神來,攥著那枚還沒扔出去的黑火藥炸彈,牙關咬得死緊:「好個神仙手段!」
他說著,又轉頭看向李牧,躬身愧禮:「君侯……屬下無能,沒能殺了那虎妖,請君侯降罪。」
秦明也跟著抱拳,臉上同樣帶著不甘:「末將同罪!」
李牧擺擺手,將盤龍禪杖往地上一頓:「無妨,爾等已經盡力!」
他望著太白金星消失的方向:「那虎妖確實不好殺!」
秦明和程驍對視一眼,都似聽出了弦外之音。
兩人都是百戰老兵,心思通透,只是一想,便覺得背脊發涼,不敢再往下想。
想來,那虎妖定是早有神仙護,不然早就被猛火油燒成灰了,哪還等得到現在?
「師弟……」
這時,已經緩過來的玄奘開口了:「我們……我們還是快些走吧,此地……此地不宜久留!」
這才是出了長安,真正的第一難啊!
簡直要了他半條命去!
李牧嘆了口氣,對秦明、程驍吩咐道:「收拾收拾,馬上走。」
行李擔子早就散了一地,所幸乾糧和備用物品還在。
秦明、程驍手腳麻利地將東西歸攏好,李牧吹聲哨子,喚回自己的白馬,回收箭矢,掛好弓箭。
一行人翻身上馬,韁繩一抖,白馬揚蹄,沿著山路一路向西。
剛走出雙叉嶺地界,路漸好走,玄奘便一夾馬腹,策馬狂奔,那馬騎的竟比李牧這個武僧還猛。
雙叉嶺上那陷坑、那血雨、那滿地碎肉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閃現,每想一次,他就忍不住打個激靈,催馬再快一分。
……
天上雲頭。
太白金星身後站著一熊一虎。
他遠遠望著一行人,目光在那白衣僧人身上頓了頓:「怪哉……」
「那玄奘分明才是取經人,金蟬子轉世,十世修行的好人,怎麼這護法僧……佛光比他還盛?西遊量劫,竟生了這等變數?到底誰才是聖僧?」
沉吟片刻,老太白目光看向南海方向。
「此事當告知那觀音大士,免得日後出了岔子,再怪老道辦事不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