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行,既然你開口了,那就叫他們進來。」
帝辛低頭瞥了眼腳邊的兒子,鼻子裡哼出一聲笑。
「宣!」
禁軍快步退下。
門外很快出現兩名少年的身影。
走在前面的身穿白衣,腰束玉帶,眉目清秀,氣度溫潤。
身後的少年年歲稍小,一身青色勁裝,眉眼間多了幾分銳氣。
兄弟二人來到近前,同時撩起衣擺,向帝辛與聞仲行稽首大禮。
「外臣伯邑考、姬發,拜見大王,拜見聞太師!」
帝辛揹著雙手,居高臨下打量著二人。
「起來吧。」
「前殿的酒宴不好吃,非要往孤這後苑鑽?」
「謝大王。」
伯邑考起身,臉上的笑意沒有半分變化。
「大王賜宴,菜餚珍美,御酒醇厚,外臣豈敢嫌棄?」
「只是外臣兄弟二人遠在西岐時,聽聞元子殿下降生那日,朝歌城上空紫氣浩蕩,更有成湯玄鳥出太廟親迎。」
「家父每每說起此事,皆感嘆這是大商萬年不遇的祥瑞。」
說到這裡,伯邑考往前走了半步,朝殷昭鄭重拱手。
「今日一見,殿下果然玉雪可愛,靈秀天成。外臣雖是初見,卻已慕名許久了。」
殷昭仰著小臉,上上下下打量著伯邑考。
這就是姬昌的大兒子?
長的倒是一表人才。
眉目溫和,舉止有禮,說起話來滴水不漏。
難怪這傢伙能揹著琴跑來朝歌,靠一張臉和一手琴藝把老爹撈回去。
殷昭盯著他看了片刻,奶聲奶氣的開口:
「你長的真白淨。」
伯邑考臉上的笑容一僵。
殷昭認真想了想,又補了一句:
「改天本殿下請你吃肉餅。」
場中幾人同時一怔。
伯邑考反應極快,再次拱手,面上笑意更深。
「能得殿下賜食,是外臣的福分。」
「外臣先謝過元子殿下。」
帝辛卻沒想那麼多,仰頭便是一陣大笑。
「太師,你聽聽,孤這兒子是個實在人,看誰順眼就管飯!」
聞仲抬手捻了捻鬍鬚,臉上沒有笑意,目光卻在伯邑考袖口處停了片刻。
伯邑考察覺到了那道目光。
他神色坦然,衣袖一展,從懷中取出一隻錦盒,雙手托到身前。
「殿下百日,西岐所獻的石胎乃是公禮。」
「外臣兄弟二人還另備了一份貼身薄禮,權當給殿下添個玩意兒。」
他說著開啟錦盒。
盒中鋪著青色軟緞,一塊雕著岐山雲紋的玉佩躺在其間。
玉質溫潤,表面流轉著柔和光澤,一看便不是新近雕成的凡物。
藉著低頭捧盒的姿勢,伯邑考餘光不著痕跡地在聞仲臉上,後背悄然繃緊。
只見聞仲的目光落在玉佩上,面上並無異色,便收回了視線。
伯邑考暗暗鬆了口氣,提著的心落回肚子裡。
為以防萬一,出發前廣成子又給他們此物。
看來他所言非虛。
聞仲道行終究比他遜了半籌,瞧不出端倪。
伯邑考緩步走到殷昭面前,溫聲道:
「此玉出自岐山腳下,埋於溫泉石眼之中,受地氣溫養數百年。」
「其質冬暖夏涼,最宜孩童貼身佩帶,頗有安神定驚、溫養氣血的功效。」
帝辛瞥了一眼,點了點頭。
「難為你們有心了。」
他低頭看向殷昭。
「昭兒,人家送你的,拿著玩吧。」
伯邑考聞言蹲下身,將那塊暖玉放入他掌中。
玉佩剛落入掌心,殷昭便察覺到了不對。
一縷隱晦的探查靈氣,裹在玉佩自帶的地氣里,順著表面滲出,沿著掌心毛孔鑽入經脈,直奔手腕深處。
殷昭心裡冷笑。
好傢夥。
擱這兒下探針摸底呢?
那縷靈氣來勢極快,轉眼闖入手腕經脈。
若換成尋常鍊氣士,體內真元感受到外來氣機,必會本能排斥。
修為越深,反震越強。
玉佩表面的岐山雲紋,也會隨之顯出異象。
可那縷靈氣剛進入殷昭體內,盤古開天訣便自行運轉。
靈氣當場被碾成精氣,轉眼化為一絲微不足道的養分。
伯邑考還維持著半蹲的姿勢,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玉佩表面。
雲紋未亮。
地氣未動。
就連他暗中渡出的那縷靈氣,也消失的無影無蹤,再無半點回應。
伯邑考心中一沉。
難道這孩子體內毫無修為,氣機沒有受到阻礙,已經自行散掉了?
他目光不著痕跡的掃過殷昭的手腕,又從眉心、胸口一路看了下去。
眼前這娃娃呼吸略有些粗重,時長時短,毫無吐納章法。
握住玉佩的五根小手指更是胡亂用力,半點氣血流轉的跡象也看不見。
殷昭像是一點沒察覺伯邑考的打量。
他捏著那塊溫熱的玉佩,翻來覆去看了兩眼,又放到鼻子下面用力聞了聞。
「什麼玩意兒?」
「既不能吃,又不會響。」
殷昭沒了興致,隨手把玉佩塞進小兜里。
伯邑考心頭那點凝重散去不少。
探明虛實,不過是第一步。
這暖玉與前殿的石胎本是一體。
明日石胎破開,裡頭溢位的少陽寒氣便會順著玉佩牽引,悄無聲息滲入這凡胎臟腑深處。
不出半年,這大商元子便會病入膏肓,無聲無息地夭折在深宮裡。
到那時,他們早已回到西岐,便是聞仲事後起疑,也查不出半點人為痕跡。
站在旁邊的姬發始終沒有開口。
有聞仲在一旁鎮著,他不敢貿然放出念力試探,只能盯著殷昭的呼吸起伏,以及方才接玉時的落腳輕重。
這小奶娃胡言亂語,瞧著確實天真爛漫。
接一塊玉都抓不穩,身體也沒半點修煉痕跡。
殷昭抬起小手揉了揉眼睛,嘴巴一張,打了個大哈欠。
他晃晃悠悠走到帝辛腿邊,兩條小胳膊抱住帝辛大腿,整張臉埋進王袍里蹭了兩下。
「父王,禮收完了,昭兒困了,想睡覺……」
帝辛低頭一瞧,兒子方才還亂轉的眼睛已經眯成了一條縫,整個人掛在自己腿上,站著都能睡過去。
站在後頭的姬發,原本緊繃的肩膀終於鬆懈下來。
他趁著低頭陪笑的工夫,與剛剛站起身的伯邑考對視了一眼。
兄弟二人心裡都有了數。
來朝歌之前,姬昌千叮嚀萬囑咐,生怕大商元子是個修煉妖孽。
如今親眼看見這副憨態,他們懸了一路的心總算落回肚子裡。
百日成童又如何?
路都還走不利索。
就算聞仲想拔苗助長,也沒有那個法子。
明日比武,算是穩了。
伯邑考臉上的笑意真切了幾分。
他後退半步,對帝辛深深一揖。
「既然元子殿下乏了,外臣兄弟便不敢再擾殿下清夢。」
「禮物已經送到,心愿也已了卻,外臣這便告退。」
帝辛低頭看了眼掛在腿上直打瞌睡的兒子,隨意揮了揮手。
「去吧。」
「明日演武,你們回去好好歇著,到時拿出點真本事來給孤瞧瞧。」
伯邑考與姬發齊齊抱拳。
「外臣遵旨!」
二人後退數步,轉身朝苑外走去。
殷昭這才鬆開手,慢吞吞的直起身子,轉頭望向伯邑考與姬發離去的方向。
那雙原本睡意朦朧的眼睛裡,哪裡還有半點睏倦。
好一個西岐世子。
送禮是假,探底是真。
是你們倆先出手的。
那乾脆就給西岐辦場白事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