執法堂的幾個壯漢動作粗暴,直接切斷水牢上方的懸浮陣法。
重力瞬間回歸。
姜慕一雙腳落地,穿透鎖骨的粗大鐵索被硬生生抽離。
純粹的物理破壞帶來劇痛。
姜慕一沒有喊出聲。
在頂級演員的必修課里,痛苦是最好的表演素材。
他放任痛覺刺激大腦皮層,以此保持絕對清醒。
他微微調整呼吸頻率,控制面部肌肉的走向,把痛楚轉化為一種隱忍又破碎的戰損美感。
哪怕這是一個爛透了的外包虛擬世界,他輸出的演技也必須是業內最高階別。
「走!別磨蹭!」
執法弟子用力推了他一把,將他拖出陰暗潮濕的地下水牢。
正午的陽光沒有經過任何柔光處理,直愣愣地照在臉上,導致曝光過度,畫面缺乏層次。
姜慕一在心裡給燈光組記了一筆大過。
這種粗暴的光線切換,完全毀了鏡頭該有的質感。
前往凌霄大殿需要走過一條長長的白玉階梯。
階梯兩側,早早擠滿了來看熱鬧的凌雲宗內門和外門弟子。
這些人穿著統一的門派服飾,構成了一道毫無美感的人牆。
「真不要臉,居然去偷看劍尊沐浴!」
「丟盡了我們凌雲宗的臉面!」
「廢了他的修為,把他趕出宗門!」
叫罵聲此起彼伏,聲浪一陣高過一陣。
姜慕一走在人群中間,聽著這些翻來覆去、毫無詞彙量的台詞,職業病當場發作。
他在腦海里開啟了彈幕吐槽模式:「這群演是按天結帳的吧?走位擠成一團,互相踩腳。那個穿灰衣服的,你罵人的時候能不能不要看地?鏡頭在哪你不知道嗎?還有左邊那個女弟子,你喊『傷風敗俗』的時候為什麼要捂嘴偷笑?場記不管管嗎?這種群戲排程,隨便拉一個影視城裡最便宜的副導演都看不下去。」
他邁上一個台階,牽動了鎖骨的傷口。
兩根鐵索雖然抽了出去,但傷口還在往外滲血。
鮮血染紅了他白色的內門弟子服,形成了一種高飽和度的視覺對比。
他連眉頭都沒有多皺一下。
他繼續在大腦中無情拆解劇本底層的設定漏洞。
「一個堂堂名門正派,為了一個弟子作風問題,搞出這麼大陣仗的全宗門公審?」
姜慕一覺得匪夷所思,「這在管理學上根本不成立。高層為了維護宗門聲譽,正常操作絕對是內部低調處理,然後隨便找個藉口把人打發下山,或者丟進哪個秘境裡自生自滅。弄得人盡皆知,大張旗鼓地開全員大會,純粹是編劇為了強行製造主角受辱的爽點,完全不要腦子了。」
視網膜前方,幽藍色的系統面板一直懸浮在半空。
任務進度條正在穩步向前推進。
面板右上角的紅色倒計時不斷跳動,發出煩人的電子滴答聲。
高維度的系統後台,天道人間體「陸樞」正端坐在資料中心。
他用絕對客觀、沒有任何感情的程式邏輯,監視著姜慕一的一舉一動。
陸樞的視野里全是綠色的程式碼和實時變動的資料流。
沈清珏的生命體徵、情緒波動指數、周圍環境的各項引數,全都被量化成具體數字。
在陸樞的計算模型里,人類的情感只是一組可以隨意修改的變數。
指令集裡寫得很清楚,只要目標踏入大殿,就會觸發「下跪求饒」的程式碼。
一旦目標拒絕執行,或者表現出任何不符合舔狗人設的行為,OOC判定程式就會啟動。
九霄紫雷已經在外太空的雷雲中完成充能,隨時準備落下,把目標格式化清除。
陸樞的工作,就是確保這個名為沈清珏的程序,按照原定的錯誤路徑,走向最終的銷毀程式。
姜慕一很清楚頭頂有抹殺程式的威脅。
但他偏不低頭。
讓一個具有嚴重偏執型人格障礙的世家公子,在大庭廣眾之下磕頭求饒?
這違背了最基本的人物心理學。
一個真正走火入魔的人,在事情敗露後,首選的反應絕對是自我毀滅式的反擊,或者是歇斯底里的質問,絕對不可能是乖巧認錯。
如果他現在跪下去哭求,這個角色就徹底扁平化了,變成了一個純粹的丑角。
既然資方給的劇本有邏輯漏洞,那他就用神級演技把這個漏洞卡死。
他要在所有人面前,演一出真正符合變態心理的絕佳好戲。
押解隊伍終於走完了最後一步長階。
前方,凌霄大殿兩扇沉重的朱漆大門轟然洞開。
門軸摩擦的聲音大得誇張,明顯是為了增加威嚴感而後期強行加入的音效。
兩旁的石柱上雕刻著繁複的陣法紋路,陣法亮起微光,試圖營造出一種壓迫感。
姜慕一被推搡著跨過高高的門檻。
他迅速掃視了一圈大殿內部的環境。
空間很大,十二根盤龍柱撐著穹頂。
地磚擦得能反光,但沒有任何細節裝飾,整個布景顯得大而無當。
光線從穹頂的琉璃瓦透下來,形成了幾道光柱,算是勉強增加了一點畫面縱深感。
正前方的台階上,坐著凌雲宗的執法長老。
這老頭留著長鬍子,穿著一身代表刑罰的黑袍,滿臉寫著「鐵面無私」四個字,完全是一個沒有任何人物弧光的工具人。
兩側站著一群有名字的高階NPC同門。
他們的服裝比外面的群演稍微考究一點,但表情依舊是千篇一律的憤恨,沒有表現出任何屬於修仙者該有的沉穩。
林雪兒也在其中,她已經換掉剛才去水牢時那身衣服,此時站在稍微靠後的位置,眼神里透著算計。
姜慕一的視線直接略過這些無聊的背景板,定格在大殿右側的一個絕佳機位點。
白髮劍尊,葉楓。
這位原著男主穿著一身純白劍袍,獨立於人群之外。
他單手拿著那把名震天下的驚霜劍,不說話,不站隊,自帶著一種把所有人都拒之門外的低氣壓。
在姜慕一挑剔的眼光里,葉楓是全場唯一及格的演員。
他站立的姿勢放鬆且隨時可以發力,白髮在殿內微風中飄動的頻率恰到好處,為整個畫面增加了動態的美感。
葉楓的視線越過寬闊的大殿,落在姜慕一身上。
那是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審視,充滿了對這一切鬧劇的厭倦。
姜慕一迎著葉楓的視線,慢慢調整了脊椎的彎曲度。
他沒有把背挺得筆直,而是因為重傷微微佝僂著,但他把下巴抬起了一個高傲的角度。
這種矛盾的肢體語言,完美詮釋了一個落魄但不屈的世家子弟形象。
他在兩名執法弟子的按壓下,跪在殿中央的蒲團上。
執法長老拿起驚堂木,重重拍在桌子上,開始宣讀罪狀。
「罪人沈清珏!身為內門弟子,不思進取,心生邪念!竟於昨夜潛入靈泉,做出那等傷風敗俗之事!你可知罪?」
這台詞寫得太水了。
姜慕一在心裡給編劇打了個零分。
沒有細節,沒有情緒遞進,全是空洞的指控。
「今日將你押解至此,便是要當著全宗門的面,廢你修為,將你逐出凌雲宗!」
長老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。
系統面板上的紅色警告狂閃,UI介面幾乎要懟到姜慕一的眼球上,催促他立刻執行下跪磕頭的動作。
【警告!距離劇情節點失效還剩三十秒!請立刻求饒!】
陸樞的合成音變得急促。
姜慕一閉上眼睛,遮蔽掉執法長老喋喋不休的聲音。
他開始在心裡醞釀情緒。
他把原主那份毫無尊嚴的迷戀徹底抽空,然後注入一種具有破壞欲的病態執念。
他把自己代入一個極端瘋子的心理狀態:得不到就全毀掉。
他感受著周圍人的鄙視,感受著頭頂天道系統的監視,把所有的負面元素融合成即將爆發的能量。
他慢慢睜開眼,目光穿過大殿,沒有看正在發號施令的長老,也沒有看準備看笑話的林雪兒。
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葉楓身上。
這場大戲的最高潮,馬上就要開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