驚堂木重重拍在紫檀木的桌案上。
巨大的聲響在空曠的凌霄大殿內來回震盪。
執法長老猛地站起身，右手食指筆直地指向跪在殿中央的姜慕一，厲聲呵斥。
「罪人沈清珏！你身為凌雲宗內門弟子，享受宗門豐厚的資源傾斜，卻無視宗門鐵律，道德敗壞！你不僅因為痴念走火入魔，甚至在昨夜潛入後山靈泉，做出那等傷風敗俗的無恥勾當！今日三堂會審，人證物證俱在，你還有什麼話可說！」
姜慕一安靜地跪在蒲團上。
他用極佳的身體控制力穩住重心。
他的脊背呈現出十五度的微弱彎曲，用來展示角色剛剛遭受過嚴刑拷打的虛弱狀態，但他把下巴抬起一個極高的角度，向外界傳達出絕對不可屈服的傲慢。
他在心裡開啟了導演挑剔的審片模式。
這位執法長老的表演完全不及格。
肢體動作幅度過大，明顯是為了掩飾內心真實情感的匱乏。
台詞咬字刻意，重音全部踩錯，純粹是靠著大嗓門來製造威嚴的假象。
長老的話音剛落，大殿兩側站立的弟子們立刻接上了提前背好的台詞。
「嚴懲不貸！絕不能姑息養奸！」
「丟盡了我們凌雲宗的臉面，簡直是修仙界的恥辱！」
「廢了他的修為！把他立刻趕出宗門！」
幾十個人的聲音同時響起，卻沒有任何主次之分。
姜慕一閉上眼睛，感受著這糟糕的現場收音。
這些人的台詞全擠在一起，情緒沒有任何遞進，所有人的語調都在同一個頻段上不斷重複。
這群毫無專業素養的群演，甚至連走位都不願意調整，只是呆板地站在原地念對白。
在這群毫無亮點的背景板中，只有一個人例外。
大殿右側的盤龍柱旁，葉楓單手握著驚霜劍，安靜地站立著。
他穿著凌雲宗最高規格的純白劍袍，衣服的質地極好。
他面部的神情完全放鬆，沒有參與到周圍那種虛假的群情激憤中。
他的視線越過大殿中央數十米的距離，準確無誤地落在姜慕一的臉上。
在那道清冷的視線里，姜慕一解讀出了豐富的資訊。
有對這場荒誕審判的極度厭倦，有對凌雲宗高層虛偽做派的排斥，更有一種等待獵物露出醜態的審視。
按照原劇本的底層邏輯，沈清珏此刻應該痛哭流涕，抱住執法長老的大腿瘋狂磕頭求饒。
葉楓極度厭惡偽裝，他正在等待那個令人作嘔的畫面出現，以此來驗證他心中關於「凡人皆是虛偽」的固有認知。
姜慕一準確地捕捉到了這個眼神。
優秀的對手戲演員。
這位男主角的鏡頭感和情緒傳遞能力，完全碾壓了在場的所有人。
葉楓是全場唯一一個不依賴外力催動，完全靠著人物內在邏輯驅動行為的人。
姜慕一決定，要給這位難得的同行，獻上一場絕佳的表演。
視網膜前方的幽藍色介面突然爆發出刺目的紅光。
「警告！劇情節點倒計時剩餘最後三十秒！」
天道人間體陸樞的合成電子音，直接在姜慕一的腦海中急促地響起。
【宿主偏離主線行為軌跡！請立刻執行『自廢修為』指令，並轉向女二號林雪兒所在方位，完成『下跪求饒』的動作！情緒表現需達到悲慟標準！否則將觸發OOC物理抹殺協議！】
姜慕一微微偏過頭，目光掃過站在人群前排的林雪兒。
這位女二號今天換上了一身素淨的長裙，眼眶邊緣塗抹了微紅的胭脂，試圖營造出被同門師兄騷擾後受驚的弱者形象。
但她下顎肌肉的緊繃，以及極不自然的站姿，徹底暴露了她內心對於系統任務的恐慌。
向這種連微表情都控制不住的三流演員下跪？
去執行一段完全違揹人類基本心理學常識的降智劇情？
姜慕一在意識深處冷酷地按下了拒絕鍵。
他是一個對表演藝術有著極致追求的理智利己主義者。
他可以接受反派的身份，可以接受被千夫所指的設定，但他絕對不接受「人物行為邏輯斷裂」這種致命的劇本硬傷。
原主沈清珏是一個極度自負、將自尊看得極重的世家公子。
這種人在因為極度迷戀而走火入魔、且行為敗露後，他的心理防線會瞬間走向另一個極端——毀滅。
他會發瘋，會歇斯底里，會用更加惡毒的語言去反擊那些嘲笑他的人。
他唯獨不可能做的，就是搖尾乞憐。
「無能的資方。」
姜慕一在腦海中對著陸樞的監控面板給出了最終評價。
「你們花大價錢弄出這麼大一個修仙界布景，卻捨不得請一個好點的編劇。想讓我演這種邏輯不通的爛片？絕不可能。從現在開始，這個片場由我接管。」
陸樞在系統後台監測到這串極度狂妄的心音，核心處理器發生了一次短暫的卡頓。
他無法理解這種為了所謂的「劇本邏輯」而放棄生存機率的瘋狂舉動。
系統的紅色倒計時瞬間歸零。
【滴——宿主拒絕執行核心指令。OOC判定成立。邏輯防火牆已關閉。抹殺程式啟動。】
凌霄大殿內的氣壓直線下降。
外界的天空在極短的時間內完全變了顏色。
原本正午的晴朗天空，被一種極度壓抑、極度危險的深紫色完全覆蓋。
九天之上，龐大的雷霆能量在雲層中瘋狂匯聚。
天道法則的抹殺機制，不講任何道理，直接動用了修仙界最高階別的九霄紫雷。
「轟隆！」
第一聲巨大的雷鳴在凌雲宗主峰的正上方炸開。
巨大的聲響直接震碎了凌霄大殿門外的高大漢白玉石階。
殿內的弟子們立刻中斷了先前的嘲諷。
系統的底層防禦機制接管了他們的軀體，所有人齊刷刷地雙膝跪地，雙手抱住頭部，面部表情統一切換為極度的驚恐與臣服。
高坐在台階上的執法長老也從椅子上跌落下來。他臉上的威嚴蕩然無存，四肢不受控制地戰慄著。
紫色的電光在殿外的天空中織成了一張巨大的電網，高壓能量擊穿空氣，產生刺鼻的氣味。
這股代表著絕對秩序、絕對毀滅的力量，精準無誤地鎖定了跪在殿中央的那個白色身影。
姜慕一感受到了頭頂上方傳來的恐怖熱量。
在足以讓人瞬間灰飛煙滅的能量面前，任何物理防禦都是無效的。
他右手的大拇指，停止了在食指關節上的揉捏動作。
他將雙手平放在大腿上，腰部發力，將原本微彎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完全挺直。
他抬起頭，視線穿過大殿敞開的沉重木門，直視著那團翻滾的紫色雷雲。
那不過是無能資方的狂怒，是外包編劇的無能狂吠。
在姜慕一的眼中，那只是一組失敗的、需要被他親手推翻的爛俗特效。
第一道足以讓人神魂俱滅的紫雷已經穿透了雲層，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劈下。
在這生死存亡的一微秒之際，大殿內所有人都在驚恐後退。
姜慕一不僅沒有閃避，反而迎著漫天雷霆，嘴角緩緩向上勾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