執法長老手中的令牌重重扣在長案上。
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。
令牌中間那塊代表內門弟子身份的白玉瞬間碎成幾十片。
晶瑩的碎片順著案頭滑落。
掉在姜慕一面前的灰色地磚上。
「沈清珏,從今往後,凌雲宗再無你這號天驕。」
執法長老站在高台上,胸口起伏得厲害。
他那兩撇鬍鬚隨著呼吸劇烈顫動。
「你冥頑不靈,當眾頂撞天威。死罪雖免,活罪難逃。」
「今日廢去你全身修為,剝奪身份,貶入後山禁地為雜役,永不錄用。」
姜慕一跪在地磚上。
膝蓋處傳來冰冷堅硬的觸感。
他低下頭,看著那些碎玉片。
這種劇本套路真是老掉牙了。
反派被廢,跌入塵埃。
接下來按照邏輯,他該表現出悲憤、絕望或者是死不瞑目。
但姜慕一現在只想伸個懶腰。
維持那個「痴情病態」的表情實在太消耗面部肌肉了。
這齣凌霄大殿的審判戲,從剛才雷劫偏離那一刻起,就已經到了該謝幕的時間。
「弟子領命。」
姜慕一開口了。
他順從地伸出手,從執法弟子手裡接過一塊黑漆漆的木牌。
他指腹在木牌那兩個歪斜的「雜役」二字上摸索了一下。
這種道具質量,放在現代劇組得被製片人罵死。
「拖下去。」
執法長老不耐煩地揮了揮手。
兩名執法弟子一左一右,架起姜慕一的胳膊。
他們粗暴地往外一拽。
姜慕一的身體順著力道滑動。
因為修為被強行抽離,原本充斥在經脈里的靈力正飛速消散。
四肢百骸傳來一陣虛脫感。
姜慕一沒有掙扎。
他順勢垂下腦袋,任由長發遮住面部。
這種姿態在旁人眼裡是徹底垮了。
但在他自己的思維邏輯里,這是在進行「下戲後的疲憊管理」。
大殿右側。
葉楓單手按在驚霜劍的劍柄上。
白色的劍鞘散發著淡淡的寒氣。
他的視線並沒有離開姜慕一。
尤其是姜慕一被拖走的那一刻。
他注意到姜慕一原本緊繃的肩頸線突然鬆開了。
那種為了「愛」而產生的瘋狂執念,在離開大殿門檻的瞬間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漠然。
這種冷漠甚至比驚霜劍的劍意還要刺骨。
他在演戲。
這個騙子甚至連演完最後一段的誠意都沒有。
一跨出門檻,他就把沈清珏這層皮給撕了。
大殿內的喧囂和鄙夷,彷佛都成了這場表演的廉價配音。
葉楓側過臉。
不再看那些為了所謂正義而歡呼的同門。
他轉身朝著大殿後方的陰影走去。
白色的衣擺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。
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。
把那個騙子抓回來。
撕開那層冷漠的殼子,看看底下到底藏著什麼髒東西。
姜慕一被一路拖到了凌雲宗最荒涼的西側懸崖。
這裡的路面全是尖銳的碎石。
執法弟子撒開手,任由他摔在草叢裡。
「沈大少爺,這就是你的新家。」
帶路的弟子指著前面一間搖搖欲墜的茅草屋。
屋頂漏了大半。
乾枯的雜草隨風亂晃。
「每天辰時去靈藥園挑水,遲了沒飯吃。」
弟子啐了一口,吐在姜慕一腳邊的泥地上。
「呸,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。」
腳步聲漸行漸遠。
姜慕一在泥地上坐了一會兒。
他慢慢撐起身體。
鎖骨上的傷口因為剛才的拖拽,又滲出了紅色的液體。
白衣已經成了紅白相間的爛布條。
他拍了拍掌心的泥土。
走向那間茅屋。
茅屋裡除了一張斷了腿的木床,只有一把缺口的鐵鍬。
他在床沿坐下。
身體的劇痛在這個安靜的環境裡被放大了幾倍。
他在腦子裡敲了敲那個一直裝死的系統。
「陸樞,別裝死。」
「這地方沒咖啡,沒空調,連個像樣的布景都沒有。」
「你要是想讓我繼續演,先把這環境給我升級了。」
陸樞沒吭聲。
那塊半透明的藍色面板閃了一下。
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。
【系統遭受邏輯衝擊,修復中。】
【宿主當前處境:後山雜役。】
【警告:請繼續維持炮灰人設,等待下一個劇本觸發。】
姜慕一輕笑一聲。
那是帶點不屑的短促氣音。
他拿起那把破鐵鍬。
走到了茅屋後面的一片荒地里。
雜草長得比人還高。
草葉邊緣鋸齒狀的紋路清晰可見。
他沒閒著。
雖然修為沒了,但這具身體的基礎還在。
他一鍬一鍬地挖開泥土。
他在心裡覆盤。
從高高在上的滿貫影帝到現在的刨坑雜役。
這種巨大的身份落差沒能讓他產生任何負面情緒。
反而讓他覺得有趣。
這比在那個充滿閃光燈的現實世界裡活著要有意思得多。
至少在這裡,他可以隨心所欲地編造任何他想要的劇情。
鐵鍬刺進土層。
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。
他在刨坑,也在埋這些日子積攢的煩躁。
這爛透了的劇本。
這降智的天道。
總有一天,他要把這些東西全部剷平。
天色一點點暗下來。
深藍色的天幕沉沉地壓在山頭上。
後山的風很大。
吹得周圍的林子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。
姜慕一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。
汗水混著塵土,在臉上抹出幾道黑印。
就在他準備把剷出來的土堆到一邊時。
他的動作停住了。
前面的草叢深處。
一種極度不和諧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。
那是某種清脆的撞擊聲。
規律。
短促。
帶著明顯的機械節奏感。
「啪嗒,啪嗒啪嗒——啪。」
這聲音聽起來完全不像是什麼野獸的叫聲。
反倒像是有人在某種塑膠質感的物件上瘋狂敲擊。
那種現代感極強的節奏。
在這一片荒涼的修仙后山,聽著讓人頭皮發麻。
姜慕一握緊了手裡的鐵鍬柄。
他微微俯低重心。
腳步在乾燥的落葉上踩過。
發出的摩擦聲被風聲蓋住。
他繞開了一塊擋在路中間的巨石。
慢慢撥開了前方那一叢茂密的灌木。
在枯黃的雜草和石塊中央。
他看到了一個背影。
一個穿著滿是油垢的麻布衣裳、頭髮亂得像雞窩一樣的女人。
她蹲在一個半人深的土坑裡。
懷裡抱著一個看不出材質的方形物體。
她的兩隻手正化作一片虛影,在那東西上面瘋狂動作。
「該死……該死……怎麼還是溢位……」
那女人嘴裡嘟囔著什麼。
姜慕一湊近了一些。
他清晰地聽到了那個女人嘴裡蹦出來的詞彙。
「沈渡你這個王八蛋,又改老子的介面邏輯……」
「等老子黑了這該死的後台……」
姜慕一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抓了一下。
這不是由於恐慌,而是由於一種極度的、荒誕的共鳴。
他手裡的鐵鍬因為重心不穩,磕在了一旁的石頭上。
發出一聲響亮的「當」。
草坑裡的女人動作瞬間僵住。
她整個人縮成一團。
手裡的東西被她死死捂進懷裡。
她緩慢地、一點一點地把頭扭了過來。
在那頭亂髮底下,露出了一張寫滿了焦慮和黑眼圈的臉。
那張臉,和這個仙氣飄飄的世界格格不入。
她死死盯著姜慕一。
嘴唇顫抖著。
姜慕一站直了身體。
他丟掉鐵鍬。
看著坑裡的女人,用一種現代職場的冷漠字眼開口了。
「如果打算用離線邏輯重構系統防火牆,你的算力不夠。」
女人的眼睛瞬間瞪大。
她手裡的東西滑落在土坑裡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兩個同樣處於底層、卻帶著現代靈魂的倒霉蛋。
在這一片荒草淒淒的後山。
徹底對上了線。
遠處的樹影在夜色中搖晃。
姜慕一扯了扯滿是血污的衣領。
他對著那個女人,露出了一個來到這個世界後,最真心實意的微笑。
「你好。」
「看來,甲方確實是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