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箋原本正準備拼命的動作猛地凝固了。
她瞪大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眶，那副像是要跟全世界同歸於盡的架勢瞬間垮掉，脖子一寸一寸地轉過來，死死盯著姜慕一的臉。
「專案上線前……」
蘇箋的聲音哆嗦得厲害，帶著一種壓抑到了極致的酸澀。
「那個叫沈渡的畜生……是不是也改了你的需求文件？」
姜慕一伸出手，極其冷靜地拍掉了她肩膀上的一截斷草。
「他不僅改了我的文件。」
「他還把我的離職申請書變成了這份必死的爛攤子。」
蘇箋的喉嚨里溢位一聲短促的、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嘶吼。
她猛地扔掉手裡的木棍，身體因為過度激動而產生劇烈的起伏。
「老鄉啊！」
她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喊著，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的共鳴而扭曲在一起。
「老子是這部戲的原創作者！創世神你懂嗎！」
「我就是因為拒絕連續七十二小時加班，拒絕在那堆狗屎一樣的後宮邏輯里加什麼五毛錢特效，就被那幫沒人性的高維資方給投放到這裡來了！」
姜慕一抬起手，示意她控制一下情緒。
「所以，現在接手這個世界邏輯的，是那個叫沈渡的外包？」
蘇箋咬著牙，指甲在石板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「就是那個王八蛋！」
「他為了趕工，為了那點外包費，把老子辛辛苦苦構建的底層法則改得面目全非！」
「他只會用那種最爛俗、最降智的套路，什麼下跪求饒，什麼殺人奪寶，全是工業糖精泡出來的排泄物！」
姜慕一聽著這些詞彙，在腦子裡飛快地重組資訊。
原來如此。
這就解釋了為什麼這個世界的布景這麼敷衍，為什麼NPC的台詞這麼蒼白。
這根本不是一個完整的文明，這是一個被外包編劇沈渡改殘了的次品工廠。
「他現在在哪？」
姜慕一問出了核心問題。
蘇箋指了指頭頂那片虛無的天空，臉上寫滿了憤恨。
「在高維監控室。」
「他手裡拿著總局給的許可權終端，隨時可以修改我們這些人的引數。」
「但是他那個草台班子有個致命的弱點，他為了偷懶，很多邏輯判定都是復用的舊程式碼。」
姜慕一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。
「所以，只要我剛才在大殿上的行為符合『某種』邏輯，系統就無法判定我越界？」
蘇箋瘋狂點頭，頭髮亂得像風中的乾草。
「對！他那套判定系統很死板！」
「只要你輸出的情感頻率能卡在沈清珏的人設標籤里，他那個低端的垃圾處理器就識別不出你在反諷！」
「兄弟，你剛才那個笑容簡直絕了，我在這邊監測到系統的算力差點直接過載！」
姜慕一撐起上半身，鎖骨處的貫穿傷在動作間溢位了一絲鮮血。
他感受著痛覺，思維卻愈發清晰。
蘇箋是這個世界的「腦」，她擁有原始程式碼的解析權，即便現在許可權被鎖，她也能在縫隙里找到漏洞。
而他是這個片場的「臉」，是執行所有干擾項的最佳演員。
只要兩人聯手，這個被沈渡改得千瘡百孔的世界，就是他們最好的避難所。
「我是姜慕一。」
他簡短地報上了真名。
蘇箋愣了一下，盯著他那張滿是血污的側臉看了半晌。
「三金影帝姜慕一？」
「那個傳說中為了演戲連命都不要的戲瘋子？」
姜慕一撇了撇嘴，沒有正面回答，只是糾正了一句。
「我不是不要命，我只是不能容忍我的履歷表上有爛片。」
蘇箋突然笑了起來，這種笑容在這淒涼的後山顯得極其荒誕。
「好，好極了！」
「既然這幫資方想看戲，那咱們就給他們演一出大的！」
「我手裡還留著一點出廠設定的後門，雖然不能讓你直接無敵，但能幫你干擾沈渡的實時引數修改。」
兩人之間的那種隔閡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。
這是一種超越了性別的、只有被生活毒打過的打工人才懂的階級友誼。
沒有那些虛頭巴腦的感情線，只有針對共同敵人的冷酷謀劃。
「成交。」
姜慕一剛說完這兩個字，地面突然發出一陣強烈的震顫感。
「沈清珏！你給老子死哪去了！」
賀宇那尖利的聲音已經穿透了周圍的雜草叢。
姜慕一迅速給蘇箋使了個眼色，整個人重新躺回坑底，擺出一個由於傷痛而極度虛弱的姿態。
蘇箋也極快地縮排陰影里，雙手開始在虛空中瘋狂舞動。
雖然沒有鍵盤，但她這種模擬出來的指令輸入動作，已經成了她在這世界生存的本能。
「我在幫你遮蔽這塊區域的實時影像訊號。」
蘇箋透過某種只有姜慕一能聽到的加密音訊說道。
「我會給沈渡的監控螢幕打上一層『訊號干擾』的馬賽克。」
「接下來的表演，你可以適當放開點。」
姜慕一在心裡應了一聲。
這一場原本設計好的「惡霸霸凌廢材」的戲碼，在他看來，已經是這劇本里最沒新意的片段了。
但既然那個叫賀宇的送上門來當墊腳石，他也不介意在收割信仰值之前，先從這些小反派身上弄點啟動資金。
畢竟在這個修仙界，沒錢沒資源，光靠演技也是很難撐到最後的。
他在識海里敲了敲還在裝死的陸樞。
「陸樞，把那份關於賀宇的人設資料包傳給我。」
「這個金牌經紀人的角色，我接了。」
陸樞沒吭聲，但一塊泛著綠光的資料面板在視網膜上閃現。
賀宇：凌雲宗外門小管事，貪財好色，對數字極其敏感，金算盤從不離手。
底層驅動邏輯：擺脫貧窮，哪怕是以殺人為代價。
姜慕一冷笑一聲。
這種把欲望寫在臉上的反派，是最好對付的。
因為這種人只要看到更大的利益，隨時可以調轉槍頭。
「沈大少爺，你這坑刨得不錯啊，挺適合埋人的。」
草叢被一隻鑲金的長靴狠狠踹開。
賀宇歪戴著頭冠，手裡轉動著那把明晃晃的佩劍，臉上掛著一種極其刻薄的哂笑。
他身後跟著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跟班，兩人懷裡各抱著一根粗壯的木棍。
「聽說你在凌霄殿上挺威風啊，連雷劫都繞著你走？」
賀宇走到土坑邊緣，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姜慕一。
他吐掉嘴裡的草根，右手從腰間掏出一把金光燦燦的小算盤，指尖在上面飛快地撥弄。
「咱們算算帳吧，沈師兄。」
「以前你為了討好劍尊，從我這裡拿走了多少靈藥靈石？」
「現在你廢了，那些東西，你是打算用命來填，還是用這張臉來填？」
周圍的跟班發出一陣鬨笑。
姜慕一慢慢睜開眼睛，他看著賀宇那張由於長期市儈算計而顯得有些刻薄的臉。
他的眼神沒有流露出任何賀宇預想中的恐懼。
相反。
那是一種像是資本大佬在考察專案時的深沉與審視。
姜慕一在眾人的嘲笑聲中，極其艱難地支撐起半個身子。
他抹了一把眼角的血跡，對著那個正準備動手的賀宇，露出了一個來到這個世界後最具殺傷力的營業微笑。
「賀主管，與其算以前那些已經爛掉的陳年舊帳。」
「不如我們聊聊，一個能讓你在三個月內，資產翻上十倍的……後山靈能開發專案？」
原本正準備一腳踹下去的賀宇，聽到那個從未聽過的詞彙，動作猛地僵住了。
那把金算盤上的珠子，發出了一聲極其清脆的脆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