賀宇帶著兩個跟班,順著後山那條崎嶇的小路,一路跌跌撞撞地跑遠了。
懷裡揣著那幾片簽了名、按了手印的枯葉,他覺得那是通往暴富之路的唯一門票。
涼颼颼的山風順著脖領子灌進去。
賀宇跑出兩里地,突然在一塊磨盤大的青石旁停住了腳步。
他大口喘著粗氣,肺部傳來一陣陣灼燒感。
他伸手抹掉額頭上的汗珠,低頭看向手裡那幾片皺巴巴的葉子。
葉子上的血手印已經干透,暗紅色的字跡在月光下透著一股子邪性。
不對勁。
他在外門混了這麼多年,坑蒙拐騙的事情見多了,可從來沒見過這種路數。
那是三百塊上品靈石。
是他從牙縫裡摳出來、攢了整整八年的全部家底。
就這麼輕飄飄地交到了一個修為盡廢的死舔狗手裡?
「大哥,你怎麼不跑了?」
身後的跟班撞在他背上,一臉懵地開口詢問。
賀宇沒理會,他把那幾片葉子攤在手心。
腦子裡那股被財富沖昏的勁頭,被這陣涼風吹得散了大半。
「種子輪……股權……靈能開發……」
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叨著姜慕一剛才說的那些詞。
這些詞彙聽起來很高大上,可仔細一咂摸,全是虛的。
靈氣富集區?
那是後山,是凌雲宗公認的廢地。
就算沈清珏真有通天的本事,也不可能在三個月內變出一座金山。
「媽的,老子被那小子給耍了!」
賀宇猛地一拍大腿,他終於回過味兒來了。
那什麼發光的土坑,什麼收益曲線,分明就是沈清珏設下的圈套。
那是他的全部身家。
要是就這麼打了水漂,他以後在外門連狗都不如。
「走!跟我殺回去!」
賀宇轉身,一張刻薄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有些猙獰。
他右手死死抓著佩劍的劍柄。
「那小子要是敢說半個不字,老子就把他切了餵狗!」
三個人重新順著原路,氣勢洶洶地殺了回來。
當他們再次撥開那層茂密的灌木叢時,姜慕一正穩穩地坐在那把缺了腿的破木椅上。
他手裡端著半隻破碗,正不緊不慢地喝著從山壁縫隙里接來的清泉。
蘇箋已經從坑裡爬了出來,拍打著身上的土。
她看到賀宇去而復返,神情瞬間變得極其古怪。
「喲,看來你的第一批韭菜,覺悟提高得挺快。」
蘇箋一邊嘀咕,一邊迅速蹲下身,雙手在空氣中飛快地點動。
她在姜慕一的視線盲區里,開啟了一個名為【邏輯反噬模擬】的小程式。
姜慕一放下手裡的破碗。
他看著滿臉殺氣的賀宇,連屁股都沒挪一下。
這種極度的鬆弛感,讓原本打算上來就動手的賀宇,心裡莫名其妙地打了個突。
「沈清珏!把靈石還給老子!」
賀宇往前跨了一步,長劍倉啷一聲出鞘,劍尖直指姜慕一的咽喉。
他的胸口劇烈起伏,原本就有些歪的頭冠,此刻徹底掛在了耳朵邊上。
「那什麼勞什子的專案,老子不投了!」
「把借條還給我,咱們之前的帳一筆勾銷!」
姜慕一微微抬起頭。
他略過那柄顫抖的劍尖,視線定格在賀宇那張因為恐慌而有些扭曲的臉上。
他沒有任何驚慌,反而露出了一個專業的、帶著幾分悲憫的微笑。
「賀主管,你在這個節骨眼上要求退股,可是屬於嚴重違約。」
「不僅那三百靈石拿不回去,按照契約……」
「你要承擔的違約責任,足以讓你這輩子都別想再摸到一顆靈石。」
賀宇發出一聲冷笑。
「違約責任?這爛葉子能管什麼用?」
他伸手抓起其中一片借條,作勢就要撕個粉碎。
「在凌雲宗,老子的拳頭就是規矩!」
姜慕一依舊坐得四平八穩。
「撕吧。」
他伸出一根手指,指了指那片葉子的中心。
「那是蘇箋用某種天道法則固定的合約,一旦物理損壞,就會自動觸發心魔誓。」
「你可以試試,看看是你撕得快,還是天雷劈得快。」
就在這時。
一直沒吭聲的蘇箋,在旁邊適時地按下了一個虛擬按鍵。
原本平靜的後山天空,突然傳來一陣低沉的悶響。
一團極其細微、卻呈現出詭異紫色的雲朵,剛好停留在賀宇的正頭頂。
那是蘇箋擷取了之前雷劫的一段殘餘能量,模擬出來的視覺特效。
雖然威力不足以殺人,但賣相絕對唬人。
賀宇拿著葉子的手,瞬間縮了回來。
他驚恐地看著頭頂那團紫雲。
那股若有其事的天威氣息,和他剛才在大殿上感受到的簡直一模一樣。
「你……你到底對這葉子做了什麼?」
賀宇徹底崩了,原本猙獰的氣勢瞬間垮了一大半。
在這個修仙界,誰都知道心魔誓意味著什麼。
那是不講道理的底層法則。
一旦違約,輕則靈根廢除,重則神魂俱滅。
姜慕一撐著扶手站起身。
他忍著鎖骨處的隱痛,一寸一寸地逼近賀宇。
他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,死死壓制著賀宇的視線。
「我沒做什麼,我只是給了你一個翻身的機會,可你顯然沒有接住。」
姜慕一伸手,從賀宇顫抖的手心裡拿回了那片葉子。
他拍了拍上面的塵土,重新塞進自己的懷裡。
「賀主管,原本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,是看在大家同門一場的份上。」
「但你剛才的表現,讓我對你的職業素養產生了嚴重的質疑。」
賀宇咽了一口唾沫。
他看著姜慕一那張冷靜到近乎殘酷的臉,心裡那個算盤又開始瘋狂亂響。
那是他的家底。
錢在沈清珏手裡。
命也在沈清珏手裡。
他現在除了跟著這個瘋子走到底,根本沒有第二條路。
「沈老闆……不,沈大才子,我剛才就是一時糊塗。」
賀宇手裡的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。
他順勢彎下腰,換上了一副他在面對內門長老時才會有的諂媚神態。
「您大人有大量,再給我一次機會。」
「那三百靈石我不拿了,借條也有效,您看這……能不能把頭頂這雷給撤了?」
姜慕一看著他這副樣子。
典型的人性弱點暴露。
這種人,你只要比他更狠、更專業,他就會成為你最聽話的工具。
「撤了可以,但專案的人事安排需要調整。」
姜慕一轉身,背對著賀宇,看著遠處的凌雲宗主峰。
「從現在起,你不再是合伙人。」
「你被正式任命為沈清珏的私人助理,兼任專案首席公關。」
「表現得好,年底的分紅少不了你的。」
「要是再敢起什麼歪心思……」
姜慕一回頭,對著他露出了那個溫和卻毛骨悚然的營業微笑。
「我會親自向天道申請,執行你的違約清算。」
賀宇現在只覺得膝蓋發軟。
他哪還敢說個不字,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站起來。
「助理……公關……我都干!沈老闆您儘管吩咐!」
他原本是個作威作福的惡霸管事。
可現在,他看著姜慕一的背影,心裡居然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敬畏。
這種人太可怕了。
他不需要修為,只需要動動嘴皮子,就能把人的生路死路全部堵死。
蘇箋在一旁看著姜慕一嫻熟的PUA手段,忍不住對著空氣豎了個大拇指。
這才是降維打擊。
用現代社會的債權關係,強行奴役修仙界的土著。
姜慕一坐回木椅,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擊。
他看著誠惶誠恐的賀宇。
「助理的第一項工作,現在就開始。」
他指了指賀宇腰間那個用來裝模作樣的儲物袋。
「我要你在三天之內,把我的名聲洗乾淨。」
賀宇愣住了。
「洗乾淨?沈老闆,您那是偷看劍尊洗澡啊,這怎麼洗?」
「證據確鑿,全宗門都看見您被抓了,這難度也太大了……」
姜慕一端起那碗清水,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。
「誰說是偷看了?」
他把碗放下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「那是為了替劍尊守護靈泉陣法,不惜揹負污名而進行的秘密巡查。」
「因為涉及宗門核心機密,不得不以這種方式掩人耳目。」
「至於被抓,那是沈清珏為了不讓秘密泄露,甘願犧牲自我的隱忍表現。」
賀宇聽得一愣一愣的。
他那滿是銅臭味的腦子,第一次感受到了邏輯重構的震撼。
還能這麼玩?
把偷窺說成是秘密守護?
「可是……這有人信嗎?」
賀宇有些不確定地問了一句。
姜慕一斜了他一眼。
「真相併不重要,重要的是大眾想聽到什麼樣的故事。」
「你要做的是,在大比開始前,讓所有的底層弟子都覺得虧欠了我。」
「去吧,公關總監,別讓我失望。」
賀宇看著姜慕一那張毫無波瀾的臉。
他意識到,一場足以席捲整個凌雲宗的輿論洗腦包,要從他手裡散退出去了。
他撿起地上的劍,對著姜慕一深深一拜。
「老闆,您就瞧好吧,編故事這種事,我最在行!」
賀宇急匆匆地帶著人再次沖入夜色。
姜慕一看著他的背影,視線停留在那團逐漸散去的紫雲上。
他需要一雙能夠攪渾水的黑手,去撬動那死板的天道規則。
遠處的鐘聲再次響起。
他在腦海中對著陸樞釋出了一條挑釁的資訊。
「這一輪,你的算力估計又要透支了。」
後山的風更大了。
蘇箋再次鑽回坑裡,開始為那份即將下發的通稿製作技術支援。
姜慕一靠在椅背上。
他看著那一抹沉寂的黑暗,面部肌肉在陰影中完全鬆弛下來。
這一齣戲,終於要有觀眾入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