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楓的手指，無意識地按在了腰間那柄從未輕易出鞘的驚霜劍上。
他的位置很高，能將下方那片混亂的戰場盡收眼底。
那些平日裡畏畏縮縮的外門弟子，此刻像是瘋了一樣，用最粗糙的劍招和術法，瘋狂地攻擊著那幾頭妖獸。
憤怒、愧疚、還有一種被欺騙後急於補償的狂熱，讓這群烏合之眾爆發出了驚人的戰力。
妖獸在圍攻下節節敗退，發出不甘的哀嚎。
這場由沈渡精心布下的死局，已經徹底淪為一場鬧劇。
而這場鬧劇的總導演，那個滿身血污的騙子，正靠在樹幹上，安靜地扮演著一個瀕死的英雄。
葉楓看著他。
看著那張因為失血而蒼白的側臉。
看著那雙因為劇痛而微微顫抖，卻倔強地不肯閉上的眼睛。
他腦子裡那套由天道法則強行植入的「英雄程式碼」在瘋狂發出警報，厭惡著這種虛假的表演。
可他的心，沒有。
葉楓發現，自己那顆被系統設定為厭惡一切偽裝的心，非但沒有產生任何反感。
反而，在胸腔里，以一種極其陌生的、失控的頻率，劇烈地跳動了起來。
那是一種混雜著荒謬、憤怒，和一絲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……興味。
他喜歡看他演。
他甚至，想親手把他身上撕開更多的傷口，看他能把這場戲，演到多麼瘋狂的地步。
下方的戰局，已經接近尾聲。
最後一頭妖狼被十幾把長劍同時貫穿，悲鳴一聲，重重地倒在血泊里。
危機解除了。
姜慕一撐著樹幹，聽著周圍鼎沸的歡呼和哭喊，知道自己的戲份該結束了。
完美的演出，需要一個完美的謝幕。
他準備放鬆身體，順著樹幹滑落，用一個恰到好處的「力竭昏迷」來結束這場直播。
然而，就在他即將卸力倒下的那一秒。
他的餘光，不經意地掃過了遠處那棵高大的古樹。
那道白色的身影，像是雪山頂上的一捧積雪，冷冽，且不合時宜。
葉楓。
姜慕一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了一下。
不是因為恐懼，而是屬於頂級演員的職業本能被瞬間激發。
他意識到，全場最難對付的觀眾，一直都在。
而且，對方從頭看到了尾。
對那些被情緒沖昏頭腦的弟子，一個簡單的「裝暈」就足夠了。
但對葉楓這種人，任何一絲刻意的痕跡，都會成為致命的破綻。
這是最高難度的對手戲。
姜慕一在零點一秒內做出了調整。
他放棄了原本設計好的、帶著幾分美感的「滑落」姿態。
他的呼吸，在一瞬間變得急促而紊亂。
那不是演出來的急促，而是一個失血過多的人，肺部無法獲取足夠氧氣時，最真實的生理反應。
他撐著樹幹的手臂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，手背上青筋暴起，那是身體在壓榨最後一絲力量。
那雙原本還維持著倔強的眼睛，焦點開始渙散。
他嘴唇微張，似乎想說什麼，卻只發出了一陣意義不明的、嗬嗬的氣音。
最後。
他整個人，不是滑落，而是像一根被抽掉了所有支撐的木樁，直挺挺地、僵硬地、朝著側前方轟然倒下。
「砰」的一聲悶響。
他的身體重重砸在滿是碎石和枯葉的地面上，濺起一片塵土。
沒有美感。
沒有姿態。
只有一種生命力被徹底抽乾後的，生理性的、醜陋的昏厥。
古樹之上。
葉楓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細微的波動。
他看穿了。
他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姜慕一在倒下前，那一個短暫的、望向自己方向的停頓。
也看清了對方在那一瞬間，對整個「昏迷」動作做出的微調。
這個騙子……
他竟然在最後關頭，又演了一層。
他把「我要演給你看的昏倒」，升級成了「我因為力竭而真實地昏倒在你面前」。
這是一種何等病態的、對表演的極致掌控。
「沈師兄！」
「沈師兄你怎麼樣了！」
弟子們解決了妖獸，瘋了一樣地朝著姜慕一圍了過來。
賀宇第一個撲到跟前，手忙腳亂地想去探姜慕一的鼻息，卻又怕碰到他身上的傷口，急得滿頭大汗。
林雪兒不知何時也擠了進來，她跪在姜慕一身邊，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驚慌與擔憂，那雙漂亮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，卻精準地控制著不讓它們弄花自己那張精心打造的「戰損妝」。
她看著姜慕一身上那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，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。
這個男人，比她想像的還要狠。
對自己都這麼狠。
葉楓看著下方那片以姜慕一為中心的、亂成一鍋粥的人群。
那些人臉上或真或假的關切，在他看來，都像是一幀一幀播放的劣質動畫。
虛假，死板，充滿了程式化的設定感。
只有那個躺在地上，人事不省的騙子。
只有他剛才為了騙過自己而臨時修改的、那一場堪稱完美的表演。
才是這個枯燥的世界裡，唯一能讓他感覺到「真實」的東西。
葉楓突然覺得，自己以前厭惡的不是「偽裝」。
而是那些偽裝得太爛、太低階的戲子。
像姜慕一這種，能把謊言演繹成藝術，把欺騙玩弄於股掌之上的騙子……
他竟然一點都不討厭。
他甚至，想把他從那群吵鬧的螻蟻手裡搶過來。
鎖在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地方。
逼他，只為自己一個人演下去。
演一輩子。
這個念頭，像一顆帶著劇毒的種子，毫無徵兆地從葉楓的心底破土而出。
他那張萬年冰封的臉上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。
他收回了投向姜慕一的視線。
他沒有再看那個騙子一眼。
因為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秒，就會真的控制不住，拔劍衝下去，把那些圍在姜慕一身邊的人，全部殺光。
葉楓轉過身。
白色的身影在樹幹上化作一道殘影，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後山的密林深處。
他走了。
帶著滿身的寒氣，和一顆開始失控的心。
在他離開的瞬間，陸樞冰冷的提示音，第一次在他的腦海里響起。
【警告：檢測到您的「無情道」心境出現異常波動。】
【資料分析中……】
【分析結果：波動源為目標人物『沈清珏』。】
【建議：立刻清除該異常資料來源，以維持您的核心人設穩定。】
葉楓停下腳步。
他站在一片陰影里，抬頭看向那片虛偽的天空。
清除？
他緩緩地抬起手，一縷極度危險的白色劍氣，在他的指尖凝聚。
他對著虛空，用一種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聲音，冷冷地吐出了兩個字。
「閉嘴。」
那道在他腦海里響了無數年的、代表著天道規則的系統提示音，在這一刻，戛然而止。
葉楓心中那座堅不可摧的、由無數程式碼和規則鑄就的無情道心，已經因為那個滿嘴謊言的騙子，被敲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縫。
一顆失控的種子，已經悄然埋下。
只等著在未來的某一天，長成足以毀天滅地的參天魔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