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鋒利的狼爪,在所有人的注視下,撕開了空氣。
森白的寒光幾乎要刺穿每個人的視網膜。
「沈師兄!」
一聲悽厲的尖叫從人群中爆發。
弟子們眼睜睜地看著那足以開碑裂石的巨爪,朝著那個單薄的身影狠狠落下。
完了。
這是所有人心裡的第一個念頭。
這個剛剛被他們扭轉了印象的悲情英雄,就要在他們面前被撕成碎片。
然而,就在那利爪即將觸及額頭的一微秒。
姜慕一動了。
他的動作幅度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。
那不是閃躲,也不是格擋。
他只是以左腳腳跟為軸,身體極其細微地向右側旋轉了不到三寸。
同時,他的右肩微微向下一沉。
這是一個經過無數次片場演練,早已烙印在骨子裡的、最頂級的受擊技巧。
噗嗤——!
一聲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聲響起。
那妖狼的利爪,擦著姜慕一的頭顱而過,卻結結實實地,從他左側的肩膀一直劃到了右側的胸膛。
最顯眼的那片白衣,瞬間被五道深可見骨的爪痕撕裂。
鮮血,不是噴涌,而是以一種極具美感的、噴濺式的弧度,在半空中炸開!
每一滴血珠,在午後陽光的照射下,都折射出一種觸目驚心的、紅寶石般的光澤。
這血,濺得恰到好處。
既有足夠的視覺衝擊力,又不會顯得過分狼狽。
精準。
完美。
姜慕一在劇痛貫穿全身的瞬間,腦子裡只閃過了這兩個詞。
「老闆!」
賀宇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,手裡的金算盤「噹啷」一聲掉在地上。
他被嚇傻了。
那不是演戲,那是真的血!真的肉!
而他身後的那一大群弟子,更是被眼前這血腥又悽美的一幕,震得集體失聲。
他們的大腦一片空白。
前一刻,他們還在為通稿里的故事而同情。
這一刻,那故事裡最悲壯的一幕,就這麼活生生地、以一種無比慘烈的方式,在他們眼前上演了。
姜慕一被那股巨大的衝擊力帶得向後踉蹌了幾步。
他沒有倒下。
他用盡全身的力氣,強行穩住身形,後背重重地撞在一棵枯樹上。
樹幹劇震,落下幾片枯葉。
他沒有呼救。
他甚至沒有看身後趕來的任何一個弟子。
他只是撐著那棵樹,用一種極其緩慢、極其艱難的動作,重新站直了身體。
他將自己那具鮮血淋漓、搖搖欲墜的身軀,死死地擋在了後山通往弟子們的那條唯一的小徑上。
那姿態,再明確不過了。
我就是死,也絕不讓這些畜生,衝出去傷到我身後的任何一個人。
他媽的……
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弟子,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,鐵鏽味的血腥氣在口腔里瀰漫開來。
他雙拳緊握,指甲深深地掐進了肉里。
通稿里寫的,全是真的!
他真的是為了守護宗門,才甘願揹負一切!
我們……我們都誤會他了!我們還罵他!
「吼!」
那頭一擊得手的妖狼甩了甩爪子上的血跡,猩紅的獸瞳里滿是暴虐,再次朝著姜慕一逼近。
其他的妖獸,也從四面八方圍了上來,形成了一個絕殺的包圍圈。
絕境。
這是一個凡人,面對一群妖獸的,必死之局。
姜慕一靠著樹幹,胸膛劇烈地起伏著。
每一次呼吸,都牽動著胸前那五道深可見骨的傷口,帶來一陣陣讓他幾近昏厥的劇痛。
很好。
痛覺,是最好的表演素材。
他強忍著那股翻江倒海的血氣,硬生生把一口即將噴出的鮮血咽了回去。
還不到時候。
現在吐血,情緒鋪墊不夠,太浪費了。
他抬起頭,看向那頭再次逼近的妖狼。
然後。
他笑了。
在那張因為失血而蒼白如紙,沾滿了血污和塵土的臉上。
他露出了一個極其溫柔,溫柔到讓人頭皮發麻的……營業微笑。
那個笑容,和周圍血腥慘烈的環境格格不入。
那是一種將生死完全拋開,只為了完成最後謝幕的、屬於演員的執著。
終於,他喉嚨里那股腥甜再也壓制不住。
「噗——」
一口鮮血,從他口中噴出,染紅了身前那片枯黃的土地。
也徹底擊碎了在場所有弟子心裡最後一根名為「理智」的弦。
他用一種極其輕柔,卻又帶著一種即將破碎的嘶啞,念出了那句足以封神的現編台詞。
「別過來……」
「這是……我欠他的……」
轟!
所有人的腦子,在這一刻徹底炸了。
欠他的?
欠誰的?!
是欠劍尊的?還是欠整個凌雲宗的?!
那篇通稿里所有的悲情描述,在這一刻,被這句沒頭沒尾、卻充滿了無限想像空間的台詞,賦予了最完美的註腳!
原來,他所做的一切,都是在贖罪!
是在償還一份不為人知的、沉重到需要用生命去填補的虧欠!
「啊啊啊啊!」
一個女弟子再也控制不住,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,整個人崩潰地跪倒在地。
「畜生!我跟你們拼了!」
那個第一個罵出聲的年輕弟子,雙目赤紅,徹底失去了理智。
他倉啷一聲拔出腰間的長劍,靈力毫無章法地瘋狂灌入劍身,第一個朝著妖獸群沖了過去!
「救沈師兄!」
「殺光這些畜生!」
「保護沈師兄!」
一個人動了,所有人都動了。
被愧疚、憤怒、和極致的同情沖昏了頭腦的弟子們,像是決堤的洪水,瘋了一樣拔出各自的武器,吶喊著,咆哮著,沖向了那片已經被鮮血染紅的戰場。
整個後山,瞬間亂成了一鍋粥。
劍光,術法,符籙,不要錢似的朝著那幾頭妖獸砸了過去。
一場由沈渡精心策劃的必殺之局,就這麼被姜慕一用一場驚世駭俗的現場表演,硬生生扭轉成了一場「全民營救偶像」的狂熱粉絲見面會。
而在那片混亂狂熱的人群最後方。
在所有人都被捲入這場情緒風暴的時刻。
一道白色的身影,不知何時,已經靜靜地站在了那裡。
他站在一棵巨大的古樹枝幹上,居高臨下,像一個置身事外的神祇,冷冷地注視著下方的一切。
白髮如雪,衣袍勝雪。
正是原著中的高嶺之花,正道脊樑——劍尊,葉楓。
他沒有出手。
他的存在,與周圍的喧囂和狂熱格格不入。
那雙深不見底的、總是帶著極度厭惡的視線,沒有去看那些發狂的妖獸,也沒有去看那些被煽動的同門。
他的全部注意力,都死死地鎖定在那個靠在樹幹上,鮮血染透了半邊身子,卻還在敬業地維持著「破碎感」的騙子身上。
葉楓看著那張沾滿血污的側臉。
看著那弧度完美的血跡。
看著那雙因為痛苦而微微顫抖,卻倔強地不肯閉上的眼睛。
他那能一眼看穿所有偽裝的本能,在瘋狂地提醒他。
假的。
全都是假的。
從受傷的角度,到流血的方式,再到剛才那句引爆全場的台-詞。
一切,都在這個騙子的精準計算之內。
可……
為什麼?
葉楓發現,自己那顆被系統強行焊上了「厭惡偽裝」程式碼的心,非但沒有產生任何反感。
反而,在胸腔里,以一種極其陌生的、失控的頻率,劇烈地跳動了起來。
那是一種混雜著荒謬、憤怒,和一絲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……興味。
他喜歡看他演。
他甚至,想親手把他身上撕開更多的傷口,看他能把這場戲,演到多麼瘋狂的地步。
葉楓的手,無意識地,按在了腰間那柄從未輕易出鞘的驚霜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