毒蜂群匯聚成的黑雲，帶著死亡的嗡鳴，當頭壓下。
淬著劇毒的匕首，悄無聲息地刺向後心。
這是沈渡為姜慕一精心準備的，一個天衣無縫的絕殺之局。
然而，在姜慕一的感知里，這一切都慢得像是一場粗製濫造的默片。
太慢了。
太直白了。
太……無趣了。
就在那匕首即將觸及他衣袍的前一剎那，姜慕一動了。
他沒有做出任何大幅度的閃避動作，那不符合一個「被嚇傻了」的人設。
他只是在毒蜂群即將把他吞沒的瞬間，身體因為「極度的恐懼」，不受控制地向左側踉蹌了一步。
就是這一步。
這一步的距離，不超過三寸。
但，就是這三寸。
噗！
那柄淬毒的匕首，以毫釐之差，擦著他右側的肋下划過，帶起一串細小的血珠，最終狠狠地釘進了他面前的一棵巨樹樹幹，整個刀柄都沒入其中。
於此同時，他那身昂貴的月白色長衫，被他左肩輕輕一抖，一股微弱但凝練的靈氣順著衣袖甩出。
那股靈氣在空中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。
鋪天蓋地而來的毒蜂群，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，瞬間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，抽搐著死去。
整個過程，行雲流水。
從一個外人的角度看，姜慕一就是因為運氣好到了極點，因為害怕而下意識地躲過了一次致命的偷襲。
可在躲在暗處的林雪兒看來，這簡直比正面硬接她一劍還要讓她感到恐懼！
失手了！
她準備了這麼久，計算了所有角度和時機，堪稱完美的一擊，竟然就這麼被對方用一種近乎羞辱的方式給躲了過去！
【警告！警告！任務目標脫離鎖定！暗殺失敗！】
【倒計時開始，三十秒內若無法完成任務，將執行抹殺程式！】
陸樞冰冷的機械音在林雪兒的腦海里瘋狂地刷屏，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重錘，狠狠砸在她的神經上。
跑！
林雪兒的腦子裡只剩下這一個念頭。
她甚至連那把匕首都來不及拔，腳尖在樹幹上重重一點，化作一道殘影，就要朝著密林深處逃竄。
她擁有築基期的修為，只要她想跑，這個被廢了修為的廢物，絕對不可能追上她！
然而。
她才剛竄出去不到五丈。
腳踝處突然一緊。
一股根本不該存在的力道，將她狠狠地向後一扯！
「啊！」
林雪兒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。
她低頭一看，瞳孔驟然收縮。
一根不知道什麼時候纏在她腳踝上的、毫不起眼的深褐色藤蔓，此刻正死死地繃緊，另一端，握在那個本該在她身後的男人手裡。
他什麼時候繞到我前面的？！
這個念頭剛剛閃過，林雪兒就感覺天旋地轉。
她被那股巨力帶得失去平衡，以一個狼狽的姿態，被直接掀翻在地。
「砰！」
她重重地摔在滿是枯葉和爛泥的地面上，摔得七葷八素，連剛凝聚起來的靈力都被摔散了。
完了。
林雪兒趴在地上，心裡一片冰涼。
她掙扎著抬起頭，看到了一雙靴子。
一雙一塵不染的、月白色的靴子。
靴子的主人，正居高臨下地站在她面前，他那修長的身影，投下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。
林雪兒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她已經能預感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。
嘲諷、羞辱，然後是一劍封喉。
這是所有勝利者都會做的事情。
然而，預想中的疼痛和死亡，都沒有到來。
那個男人只是靜靜地站著。
他沒有說話。
也沒有任何動作。
林雪-兒能感覺到，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。
那道視線里，沒有憤怒，沒有殺意，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都沒有。
那是一種……冰冷且專業的審視。
就像是一個最高明的工匠，在審視一件有瑕疵的、即將被廢棄的作品。
這種被當成「物品」一樣審視的感覺，比直接殺了她還要讓她感到屈辱和恐懼。
「為什麼……為什麼不動手？」
林雪兒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嘶啞，她不明白。
她不明白這個男人到底想幹什麼。
【抹殺程式啟動，倒計時：十、九、八……】
系統那催命的讀秒聲，成了壓垮她心理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她閉上眼，放棄了所有抵抗，等待著死亡的降臨。
就在她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。
頭頂，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、帶著幾分嫌棄的嘆息。
然後，她聽到了那種有節奏的、指關節被揉捏時發出的「咔咔」聲。
這聲音，讓她不受控制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。
姜慕一的強迫症，在他看到林雪兒那副破罐子破摔的表情時，徹底爆發了。
爛。
太爛了！
無論是剛才的偷襲，還是現在的等死，這個女人的每一幀表演，都爛得讓他想當場自戳雙目。
這已經不是演技好不好的問題了。
這是在侮辱「演員」這個職業！
他不能容忍。
他絕不能容忍自己的片場裡，出現這種連群演都不如的「劇組毒瘤」！
姜慕一的指關節停止了揉捏。
他蹲下身，與趴在地上的林雪兒平視。
他沒有用武器指著她，也沒有去扼住她的喉嚨。
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，精準地，戳了戳林雪兒因為緊張而繃得死緊的肩膀。
然後，用一種專業到近乎冷酷的、屬於導演在片場說戲的口吻，冷冷地開了口。
「你剛才撲過來的時候，出手的動作是連貫的，但你的眼神飄了。」
「一個真正的殺手，在出手前，視線只會死死鎖定目標的心臟，而不是像你一樣，下意識地去看目標的眼睛，那是在尋求情緒反饋，是業餘的表現。」
「還有，你的肩膀太僵硬了。」
「那不是因為蓄力，而是因為恐懼。你在害怕，害怕自己任務失敗的後果。這種情緒帶到了你的肢體動作里，讓你的整個刺殺過程都顯得猶豫不決，充滿了破綻。」
她猛地睜開眼，那雙漂亮的杏眼裡，寫滿了荒誕和不可置信。
他在幹什麼？
他在……指導我怎麼殺他？
【……三、二、一。】
【抹殺程式……執行錯誤。】
【邏輯判定衝突，任務狀態異常，暫停執行。】
系統那冰冷的讀秒聲，在最後關頭，變成了一連串亂碼。
因為它也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。
明明是暗殺者與被暗殺者的關係，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種詭異的……演技教學現場？
姜慕一沒有理會林雪兒那副三觀盡碎的表情。
他只是皺著眉，繼續用他那套影帝的專業標準，對眼前的「爛演員」進行著降維打擊。
「殺手，不是一種身份，是一種狀態。」
「你要忘記自己是林雪兒，忘記天道給你的任務，忘記你對葉楓那些可憐又可笑的幻想。」
「在你出手的瞬間，你就是一柄劍，一把刀，一個沒有感情的殺戮機器。」
他頓了頓，看著林雪兒那張因為震驚而顯得有些呆滯的臉。
最後，他問出了那個足以讓林雪兒靈魂都為之顫抖的問題。
「怎麼？」
「演一個殺手，很難嗎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