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演一個殺手,很難嗎?」
這句問話,像是一根燒紅的鐵釺,狠狠地燙在了林雪兒的神經上。
她趴在冰冷的爛泥里,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腦子裡那套運轉了無數次的求生邏輯,在這一刻,徹底崩盤。
他沒殺她。
他沒有羞辱她。
他居然……在嫌棄她的業務能力?
【抹殺程式……執行錯誤。】
【邏輯判定衝突,任務狀態異常,暫停執行。】
系統那冰冷的讀秒聲,變成了一連串毫無意義的亂碼,最終歸於死寂。
但林雪兒已經聽不見了。
她所有的感知,都聚焦在眼前這個蹲下來的男人身上。
姜慕一看著她那張因為極度震驚而顯得有些呆滯的臉,眉頭皺得更深了。
他的職業病犯了,而且病得不輕。
「站起來。」
他開口,是命令的口吻。
林雪兒的身體下意識地哆嗦了一下,但還是掙扎著,從泥地里爬了起來。
她身上那件原本還算整潔的弟子服,此刻沾滿了泥污和枯葉,髮髻散亂,狼狽到了極點。
「看看你現在的樣子。」
姜慕一站起身,後退了兩步,用一種挑剔的視線,從頭到腳地打量著她。
「頭髮亂了,衣服髒了,臉上還掛著驚恐。」
「你覺得,這是不是一個很完美的『受害者』形象?」
林雪兒下意識地點了點頭。
「錯!」
姜慕一的聲音陡然提高,帶著一種導演在片場看到演員亂改戲時的暴怒。
「大錯特錯!」
「你這副樣子,只會讓人覺得你弱,覺得你好欺負,覺得你是個可以隨意拿捏的失敗者!」
「你以為你裝出這副可憐兮-兮的樣子,葉楓就會多看你一眼?就會對你產生保護欲?」
姜慕一發出一聲不加掩飾的嗤笑,那笑聲里充滿了對她天真想法的極度鄙夷。
「林雪兒,你到現在都沒搞明白你的目標使用者到底是誰!」
「葉楓是什麼人設?高嶺之花,正道脊樑,修的是無情道!這種人,最討厭的就是麻煩,最厭惡的就是弱者毫無意義的依附!」
「你把自己搞得越慘,在他那裡就越掉價!你哭得越梨花帶雨,他躲你都來不及!」
「你那套只會瞪眼、咬嘴唇、假哭的白蓮花演技,是在侮辱他的智商,也是在侮辱你自己的生存本能!」
一字一句,都像是淬了劇毒的鋼針,毫不留情地扎進林雪兒最脆弱的地方。
她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、賴以生存的偽裝,在-這個男人面前,被批駁得一文不值,體無完膚。
屈辱。
前所未有的屈辱感,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。
她緊緊咬著嘴唇,身體因為憤怒和羞恥而劇烈顫抖,眼眶瞬間就紅了。
但,她沒有哭出來。
因為在這個男人的剖析中,她那堪稱野獸般的生存直覺,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完全不同的東西。
邏輯。
一種比天道系統派發的那些死板任務,更嚴密、更符合人性的……生存邏輯。
她猛地抬起頭,那雙原本因為恐懼而渙散的杏眼裡,第一次閃爍起一種清醒的、算計的光。
「那我該怎麼做?」
她開口了,聲音嘶啞,卻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姜慕一看著她眼裡的變化,那股子煩躁的火氣,總算消下去了一點。
孺子可教。
還不算是一塊徹底的朽木。
「想活命,就別總想著去討好男人,更別指望什麼英雄救美。」
姜慕一伸出一根手指,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。
「動動你的腦子。在這個片場裡,觀眾才是上帝。誰能拿到最多的同情票,誰就能掌握最多的『算力』,誰就有資格跟天道那個傻逼資方談條件。」
「你需要的,不是男人的垂憐。」
「你需要的是粉絲,是信徒,是那群能用口水淹死規則的烏合之眾!」
林雪兒徹底愣住了。
她感覺自己的世界觀,正在被一種聞所未聞的理論,轟然砸碎,然後又以一種更加冷酷、更加高效的方式,迅速重組。
原來……還能這麼玩?
「給你一次機會。」
姜慕一抱起雙臂,下巴微微抬起,徹底進入了「姜導」說戲的狀態。
「現在,給你一個情境。」
「假設,葉楓就在你面前那棵樹下站著。而你,剛剛被我這個『惡人』欺辱,身心俱疲,委屈到了極點。」
「你要怎麼做,才能讓他既不對你產生厭煩,又能讓他記住你此刻的『破碎感』?」
他伸出手,指著不遠處的一塊空地。
「給你十秒鐘。」
「開始你的表演。」
林-雪兒的呼吸,瞬間停滯了。
她看著那個男人,看著他那雙冷靜到近乎殘酷的眼睛。
她知道,這是她唯一的機會。
她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裡所有的屈辱和不甘,一步一步地,走到了那塊空地上。
她閉上眼,腦子裡瘋狂回想著自己以前每一次在葉楓面前,是如何表現委屈的。
眼淚。
對,需要眼淚。
她死死咬住舌尖,劇痛刺激著淚腺,拼命地在眼眶裡積蓄著那一點點可憐的水汽。
然後,她用一種她自認為最楚楚可憐的姿態,緩緩睜開眼,望向那棵空無一人的大樹。
肩膀微微顫抖,嘴唇被咬得發白,兩行清淚,恰到好處地順著臉頰滑落。
完美。
她覺得,這已經是她能做到的極致了。
然而,她等來的,不是肯定,而是一聲輕微,卻充滿了無法掩飾的、極度嫌棄的……白眼。
姜慕一看著她那副矯揉造作的樣子,感覺自己的血壓又開始往上飆。
「停!」
他實在是看不下去了。
林雪兒的表演,戛然而止。
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,看著那個一步步朝她走來的男人。
「我讓你演的是委屈,是破碎感,不是他媽的靈堂送葬!」
姜慕一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,用指腹粗暴地抹掉她臉上的淚痕。
「你看看你!妝都哭花了!」
「誰教你的眼淚可以這麼流的?這是最業餘的錯誤!」
「還有你的表情!你以為你擠出兩滴貓尿,再配上這副死了爹媽的表情,就能打動人了?你這是在逼著觀眾換台!」
林雪兒被他罵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,只能呆呆地站著。
姜慕一搖了搖頭,臉上寫滿了「恨鐵不成鋼」的失望。
「太幹了。」
他下了最終的判詞。
「一點靈魂都沒有。」
他盯著林雪-兒那張茫然又無辜的臉,揉捏著指關節,最終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。
「看來,光靠說的沒用。」
他扯了扯自己的衣領,露出因為剛才打鬥而撕裂的傷口,那上面還殘留著鮮血。
「我得給你……上點硬核的形體課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