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亭內。
那股類似爛木頭髮酵的惡臭味,還在空氣中飄蕩。
韓少白死死盯著那杯渾濁暗黑的茶湯,胸膛劇烈起伏,卻半個字都憋不出來。
就在楚宏圖和楚子軒試圖開口替他找台階下時,一直坐在主位旁,沉默寡言的楚懷遠突然站了起來。
作為江南茶文化研究會的顧問,這位楚家三叔公出了名的治學嚴謹,眼裡揉不得半點沙子。
他沉著臉,快步走到茶桌前,隨後抓起林凡用過的黃花梨茶刀,在那塊百年紅標宋聘的邊緣用力挖下一大塊。
緊接著,將其丟進白瓷蓋碗,滾水入注,悶了足足一分鐘。
開蓋的瞬間,一股更加刺鼻的酸霉味沖天而起。
楚懷遠用竹木鑷子將葉底夾出,放在燈光下仔細翻看。
那些原本應該肥厚有彈性的古樹葉片,此刻就像腐爛的爛泥,稍微一碰就碎成了渣。
「糊塗!」
楚懷遠將鑷子重重拍在桌上,長嘆一聲,「林凡說得全中!」
「這不僅是濕倉做舊的假貨,而且霉變程度極深,裡面全是黃曲黴素,喝下去非得進醫院不可!」
他轉頭看向韓少白,眼神中滿是失望,「少白,你太浮躁了。」
「做金融的講究風控,你花大價錢買這種垃圾,連找個懂行的人掌掌眼都不願意,就敢拿來孝敬你楚奶奶?」
此話一出,全場譁然。
剛才還在狂吹這茶沾著財氣的楚子軒,此刻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。
楚宏圖也是尷尬到了極點,搓著手乾笑:「哎呀,這港島拍賣行現在也太黑了,水太深!」
「少白也是一番孝心,被騙了也正常,咱們不能怪他,不能怪他……」
「大伯,你剛才不是還說這茶香絕了嗎?」
坐在角落裡的楚小滿眨了眨眼睛,一本正經地補刀,「這財氣味兒有點刺鼻啊,剛才熏得我都想打噴嚏了。」
楚宏圖老臉一僵,狠狠瞪了這口無遮攔的侄女一眼。
沈月華端坐在主位上,臉色難看至極。
韓少白是她極力看重並拉攏的省城新貴,今天這一出,不僅打了韓少白的臉,更是在打她這個主母的臉。
她冷冷瞥了林凡一眼,只覺得這個窮小子今天出奇的礙眼。
「行了,茶的事就揭過吧。」
沈月華強壓著怒意開口,「少白也是受害者。」
「至於林凡,不過是瞎貓碰上死耗子,剛好在哪看過點科普文章罷了,有什麼好賣弄的?」
韓少白深吸氣,努力維持著最後的體面,順坡下驢:「伯母教訓得是,是我眼拙,輕信了蘇富比的招牌。」
「不過……」
他轉頭看向林凡,眼底閃過一抹陰戾,「紙上談兵終覺淺。」
「林先生背得幾句理論,確實讓人刮目相看,就是不知道這手上的功夫,配不配得上你這張嘴?」
韓少白這話,就差明著說林凡是個只會背書的嘴炮了。
然而,對於韓少白的指桑罵槐,林凡並未搭理,目光一直盯著茶盤最邊緣的角落。
那裡放著一罐毫無包裝的散茶,是楚家下人們平時解渴用的普通武夷岩茶,幾十塊錢一斤的大路貨,連名字都叫不上來。
林凡隨手將那罐散茶拿了過來。
「要看手上功夫?」
林凡輕笑,掀開紫砂壺的蓋子,將裡面剛才韓少白泡廢的絕品大紅袍倒得乾乾淨淨。
隨後,他抓起一把幾十塊的劣質岩茶,隨意地扔進壺裡。
韓少白見狀,冷笑連連:「拿下人喝的高末來泡?林先生這是破罐子破摔了?」
楚懷遠也微微皺眉。
這茶火工極重,炭烤味刺鼻,是最低劣的工業流水線產物,根本登不上大雅之堂。
林凡沒有理會周圍的目光,腦海中,神級茶道專精瘋狂運轉。
唐代陸羽《茶經》中失傳的沖泡秘術,悄無聲息的融入他的動作中。
只見他提起了旁邊的純銅燒水壺,隨後手腕微翻,滾燙的沸水如同一條銀龍,自半空中傾瀉而下!
懸壺高沖,水流極細,卻剛猛有力。
沸水落在紫砂壺底,激起一圈圈細密的泡沫。
整個動作行雲流水,帶著一種令人側目的從容與古典氣韻。
緊接著,林凡手腕平移,提壺繞圈。
春風拂面!
壺蓋輕刮過壺口,將浮沫盡數刮去。
沸水激盪之下,原本刺鼻的火工燥氣,竟然在這一刻被神奇地化解開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若有若無的清香。
林凡沒有停頓。
出湯,關公巡城!
點茶,韓信點兵!
澄澈透亮的琥珀色茶湯,均勻地落入四個汝窯小茶盞中。
最後一滴茶水落盡的瞬間,整個後院茶亭,突然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一股濃郁,持久且層次分明的岩骨花香,如同幽蘭綻放,瀰漫在空氣中。
沒有剛才那發霉的惡臭,也沒有劣質岩茶的焦炭味。
只有一種屬於頂級山頭古樹特有的,讓人聞之便覺得心曠神怡的花果香。
林凡神色平靜地端起第一杯茶,徑直轉身,將茶盞遞到楚晚寧的嘴邊。
「剛才在車上不是喊渴了嗎?潤潤嗓子。」
楚晚寧愣了愣,看著周圍齊刷刷盯著自己的長輩們,大腦一片空白。
這混蛋!
在這種場合,當著母親和大伯的面,公然把第一杯茶餵到自己嘴邊,這是嫌她今天出風頭還不夠大嗎!
「我自己來……」楚晚寧下意識想伸手去接茶盞。
林凡手腕微側,避開了她的手,嘴角勾起一抹戲謔:「楚教授,剛才在桌子底下你可沒這麼見外。」
楚晚寧渾身一顫,俏臉瞬間紅透。
似乎是怕這混蛋再說出什麼虎狼之詞,楚晚寧紅著臉,微微前傾身子,就著林凡的手,將杯里的茶湯輕輕抿了一口。
茶水入口的瞬間,楚晚寧美眸驟然亮起。
那種醇厚綿滑,唇齒留香的極致體驗,比她喝過的任何名貴好茶都要好上百倍!
楚晚寧緩過神來,假裝鎮定地評價:「還行。」
但那躲閃的眼神,早就出賣了她此刻慌亂又悸動的內心。
林凡輕笑一聲,將剩下的三杯茶,分別推到了楚懷遠、沈月華和楚宏圖的面前。
「三叔公,嘗嘗。」
楚懷遠迫不及待地端起茶盞,先是聞香,隨後淺嘗一口,閉上眼睛讓茶湯在口腔中打轉,最後緩緩咽下。
「呼……」
一口長氣吐出,楚懷遠猛地睜開眼睛,滿臉的不可思議。
「絕了!簡直是神乎其技!」
楚懷遠激動得語無倫次,「幾十塊錢的下腳料岩茶,竟然被你泡出了國宴級別的層次感!」
「水溫的控制,水流激盪的角度,還有出湯那分毫不差的時機,你硬生生用手法洗掉了劣質茶的火工燥氣,逼出了它最本源的岩韻!」
「這是大道至簡!這才是真正的茶道宗師!」
楚懷遠看向林凡的眼神,早就沒了之前的審視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敬仰。
楚宏圖不信邪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隨後整個人也呆住了。
他雖然不懂茶道,但這茶好不好喝,舌頭是騙不了人的。
這杯幾十塊的劣質茶,竟然比他平時喝的幾萬塊一斤的極品還要好喝!
沈月華看著面前的茶盞,臉色陰晴不定。
她雖然沒有喝,但這滿庭院馥郁的花香,和楚懷遠那驚為天人的評價,已經說明了一切。
角落裡,楚小滿雙手捧著臉,看向林凡的眼睛裡全都是崇拜的小星星。
「姐夫這手法也太帥了吧……」
而此時的韓少白見風評驟變,氣憤的緊握雙拳,強壓著怒火不讓其爆發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