餐廳內的氣氛,在一瞬間降至冰點。
紅木大圓桌周圍,楚家親戚們的目光,在林凡與韓少白之間來回巡視。
韓少白額角的青筋若隱若現,羞惱猛地抓起高腳杯,往桌上一頓,「沈伯母,我看楚家根本不是誠心想跟我韓家合作!」
「我好心好意把華鑫內部擠破頭的份額勻出來,卻讓一個吃軟飯的小癟三在這裡對我指手畫腳。」
「既然楚家信一個大一新生的瘋話,那兩千萬就當我自己犯賤!」
說著,他作勢便要起身離席,「華鑫的通道明天上午九點正式關閘。」
「投,還是不投,您現在就給個準話!錯過了這班車,楚家以後求到省城,也別怪我韓少白不念舊情!」
這招以退為進,立竿見影。
楚宏圖急得連忙拽住韓少白的胳膊,「少白,別動怒!消消氣,小孩子不懂規矩胡咧咧,你怎麼還當真了!」
說著,楚宏圖轉過頭,衝著林凡破口大罵:「林凡!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?」
「兩千萬的大生意,你幾輩子都掙不來一個零頭,楚家要是少掙了這幾千萬,你拿命賠?!」
主位上,沈月華的眉心緊鎖。
雖然林凡在茶亭展露的鑑賞眼力讓人意外。
但在金融資本這片殺人不見血的深水區,一個連股市大門往哪開都沒搞明白的窮學生,有什麼資格指責一個牛津歸來的執牌操盤手?
「林凡,閉上你的嘴。」
沈月華神色轉冷,威嚴盡顯,「商業決策不是你譁眾取寵的跳板,坐下吃你的飯,再多說半個字,馬上給我離開老宅。」
面對沈月華和長輩們的連番施壓,一直沒出聲的楚晚寧猛地推開面前的青瓷碗筷,擋在了林凡身前,「韓少白,你急什麼?」
「要是心裡沒鬼,林凡隨口說兩句,你用得著拍桌子瞪眼,拿楚韓兩家的情分來逼我媽立刻拍板?」
「晚寧!你怎麼跟少白說話呢!」楚宏圖氣急敗壞。
「我敬他是客,但不代表楚家該當冤大頭,」楚晚寧下巴微揚,毫不退縮。
她雖然對康潤生物的具體內情並不了解,但在商學院教了這麼多年書,見多了走投無路時的瘋狂。
更重要的是,從方遠到趙天豪,再到剛才茶亭里的假宋聘,林凡哪一次失過手?
這混蛋雖然平日裡沒個正形,占便宜沒夠,但只要他說對方有問題,那對方就絕對爛透了!
韓少白見楚晚寧這般維護林凡,後槽牙都要咬碎了。
林凡看著身前那道穿著淡紫色旗袍的婀娜背影,嘴角微揚。
這小妮子,護短起來還挺有架勢。
他伸出手,攬住楚晚寧的腰身,將她拉回身後。
楚晚寧身子微僵。
在眾人眼皮子底下被他這麼攬著,耳垂頓時又泛起紅潮,卻抿著唇沒掙扎,乖乖任由他上前。
林凡抽出一張紙巾,擦了擦手指,淡笑道:「韓大少,剛才你說康潤生物的抗癌藥在臨床三期出了事故,下周三證監會全面進場調查?」
韓少白冷哼:「這是省城一線私募圈才能拿到的絕密底牌,你這種底層人懂什麼!」
「絕密底牌?我看是給你挖好的亂墳崗吧。」
林凡嗤笑一聲,「康潤生物確實有一批藥在海外抽檢中出了問題,但那是三個月前的老掉牙消息,早就被機構反向吸收了。」
「上周五收盤後,國家醫保局的特批創新藥綠色通道清單已經內部敲定,康潤生物的核心靶向藥全票通過,直接納入新版醫保甲類目錄。」
「不但如此,海外跨國藥企羅氏集團的四十億技術授權費,周一開盤前就會正式發聯合公告。」
林凡每說一句,韓少白的臉色就白上一分。
「十倍槓桿做空醫藥藍籌,韓少白,你是真嫌命長啊。」
林凡眼神平靜,卻透著洞悉一切的壓迫感:「康潤生物的股價目前停在三十八塊五,根據華鑫通道的質押規則,你的強平線就在四十一塊二毛。」
「只要明天一開盤,利好公告一發,股價哪怕只高開五個點,你的帳戶就會瞬間觸發連環穿倉爆頭!」
「你現在帳上缺口至少三千五百萬,挪用公款不敢認,又不敢跟韓家老爺子坦白,所以跑來楚家裝神弄鬼,想拿楚家的兩千萬現金去給你的空頭頭寸續命。」
林凡停頓了一下,譏諷道:「只可惜,這筆錢砸進去,連半分鐘的浪花都濺不起來,就會徹底變成被多頭主力嚼碎的肉渣。」
字字誅心!
數據之精確,條理之清晰,將韓少白精心偽裝的金融神話全部掀翻。
楚子軒聽得發愣,忍不住小聲嘀咕:「強平線四十一塊二……這數據聽著怎麼比少白哥還專業啊?」
「閉嘴!胡編亂造而已!」
韓少白氣急敗壞,渾身汗毛倒豎,冷汗瞬間順著後背滾落。
怎麼可能?!
這個窮學生怎麼會知道他開倉的點位?
怎麼會知道他的強平線是四十一塊二?!
這分明只有他和省城華鑫的對接經理兩個人知道!
韓少白面容逐漸扭曲,嘶啞道:「編!你接著編!醫保目錄?技術授權?證監會要是查不到,老子韓字倒過來寫!」
「楚伯父,沈伯母,你們要是寧可信一個大一廢物的滿嘴噴糞,也不信我韓家的招牌,那我今天就走!」
沈月華神色凝重。
林凡說得言之鑿鑿,連具體數字都報了出來,這絕不是看幾本雜書就能蒙對的。
但韓少白畢竟背靠省城韓氏,兩千萬不是小數目,她一時間也有些驚疑不定。
「死鴨子嘴硬。」
林凡搖了搖頭,轉頭看向身側的楚晚寧:「老婆,給蘇冰清打個電話。」
「問問她,省城風投圈對康潤生物現在的估值,到底是個什麼看法。」
此話一出,眾人面面相覷。
蘇冰清,省城知名投資公司清瀾資本女總裁,如果是她出面,確實能夠讓人信服。
「好。」
楚晚寧沒有半分猶豫,當場拿出手機,翻出蘇冰清的號碼,按下了撥號鍵。
不多時,電話接通。
聽筒里傳來蘇冰清調侃的聲音,「晚寧?周日怎麼有空打給我,不是說今天要回老宅應付家宴麼?」
楚晚寧看了沈月華一眼,緩緩開口:「冰清,順口向你打聽個事。」
「省城華鑫那邊最近在推一隻叫康潤生物的醫藥標的,聽說有人在搞大槓桿做空,這票內部情況怎麼樣?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半秒。
隨後傳來蘇冰清毫不掩飾的譏笑聲,「康潤生物?誰腦子裡進了三斤水,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做空它?」
「蘇氏智囊團上周四就完成了對它的盡調,羅氏製藥四十個億的首期授權金下周一公布,醫保特批綠通早就蓋章了。」
「省城幾家國資背景的多頭主力,已經在底部把籌碼吸得精光,就等著明天開盤拉漲停板關門打狗。」
蘇冰清的聲音在餐廳上空迴蕩,字字誅心,「華鑫推的通道,純粹是拿散戶和蠢貨當燃料,給主力當對手盤墊背的。」
「那就是個屠宰場,誰空誰死,誰接盤誰粉身碎骨!怎麼,你家有人活膩了想去跳樓?」
此話一出,韓少白心神俱顫,手裡的紅酒杯失手滑落,發出一道脆響,猶如他此刻的心態一樣,碎落一地。
電話那頭的蘇冰清似乎聽到了異響,淡漠地補了一句:「晚寧,楚家要是有人被騙,趁早報警,省得連棺材本都收不回來。」
「我這邊要進會議室了,先掛。」
嘟、嘟、嘟……
忙音響起。
整個楚家老宅的宴會廳,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楚宏圖整個人癱在椅子上,臉色煞白,後背的襯衣被冷汗徹底浸透。
兩千萬……
要是剛才真砸進去了,楚氏商貿的流動資金,明天就會蒸發殆盡!
楚子軒咽了口唾沫,嚇得把身子縮在椅子後面,再不敢看韓少白一眼。
沈月華端坐在首位,渾身散發著森寒的寒意。
楚家掏心掏肺當他是貴客,他卻把楚家當成了給他墊背送死的替死鬼!
「韓大少。」
林凡雙手插兜,居高臨下地看著面如死灰的韓少白,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:「怎麼著,不是說韓氏金控幾十億盤子,看不上兩千萬麼?」
「怎麼現在抖得跟篩糠一樣?要不要我借你個百八十塊,待會兒好打車回省城天台?」
韓少白兩眼通紅,渾身發顫。
謊言被徹底揭穿,底褲被當眾扒光,連最後一層用來遮羞的人脈與格局,都化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!
他張著嘴,哆嗦了半天,強撐著最後的體面,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:「投……投資嘛……資本市場瞬息萬變,總是有風險的……」
「既然楚家不信任我的判斷,那……那我也沒必要強求。」
韓少白抓起旁邊的西裝外套,踉蹌著站起身,「我省城那邊……還有緊急會議,先走一步,各位留步!」
丟下這麼一句毫無底氣的場面話,韓少白落荒而逃般衝出了宴會廳的大門。
廳門被重重甩上,空留下一桌殘羹冷炙。
楚懷遠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連連搖頭:「知人知面不知心……現在的年輕人,心術不正,心術不正啊!」
楚宏圖垂頭喪氣,連屁都不敢放一個。
主位上的沈月華,則將目光緩緩移向了站在后座的林凡。
從進門識破假茶,到點破死局,再到談笑間借蘇冰清之手一劍封喉。
這個被她視為軟飯窮學生的年輕人,神色自始至終沒有半點侷促與浮躁,自有一股不動如山的厚重氣場。
沈月華眼睛裡,緩緩浮現出了濃濃的複雜與驚異。
這哪裡是鄉下爬出來的窮小子。
這分明是一尊藏在陋巷裡,不知底細的龐然大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