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名山頂靈泉旁。
月亮圓圓的掛在崖邊，月光拂過泉涌而成的溪流，竟瀰漫著一縷一縷的紅。
渾身刀傷的楊識泡在初秋寒冽泉中臉上卻沒有沉穩的堅毅或淡定，而是齜牙咧嘴。
「疼死我啦！師傅，你唱爺爺留下的曲譜給我聽好不好？」
這泉水有緩解傷勢的功效這件事，是六年間楊識打獵受傷後偶然發現的。
說來奇怪的是，如此寒冷的泉水竟沒有一絲鎮痛效果，反而會擴大痛感。但恢復的速度雖說不上肉眼可見，也算得上是效果不錯了。
聞鳶看到痛得齜牙咧嘴的楊識有些心疼，她嘴上打趣著，「看你下次還敢不敢這麼莽撞。」語氣中卻沒有一絲責怪的感覺。而是順著楊識，哼起了那曲譜中的調子。
「是不是每種感情都不容沉溺放肆，」
「交心淡如君子。」
「只道是………」
聲音舒緩，聞鳶慢慢從吐字清晰轉為哼唱。
並非聞鳶不願吐字清晰，只是那曲譜之上關於歌詞的記載，能看清的就只到這裡。
楊識也隨著聞鳶的歌聲，面部的猙獰漸漸緩解，反而是變成了一種眼眸微閉舒心平靜的姿態。
時間流逝，
溪水中的紅越來越少，楊識的肚子叫了起來。
聞鳶將取來的冬衣，披在從水中站起的楊識身上，便跑到廚房忙活去了。
「初秋泡寒泉，還真是冷啊。」楊識哈出一口氣，緊了緊冬衣，沾到傷口又哈一口氣。
回到房間之中，倒了一杯聞鳶早就給他燒好的熱水。
門開了，聞鳶端著兩道小菜走了進來，菜色一葷一素，旁邊還有兩盆靈米小桶。
楊識舔了下嘴角，眼睛盯著那道小豬排。
「師傅，今天你怎麼也要用桶吃？」
「這桶不是我的，是我給那個斷了胳膊的傢伙準備的。」
聞鳶這麼一說，楊識這才想起來，灰衣少年還在寨中。
聞鳶拿起幾個空碗，將每種菜都分了一些到那個小桶上面，又倒出一些熱水。給楊識留下，拎著燒水壺和小桶走了出去。
「人家幫我們混了進去，總不好真把人家忘了。我去送飯，你等我。」
本來食慾大開的楊識，聽聞鳶說了這些之後，下筷子的動作也慢了很多。
形補寨缺口處，一些山匪正扛著木樁，一層一層的封著。
緩過勁來的二當家看著先前那些被冰封的兄弟們，一個個目光呆滯地望向自己的雙手，好像不敢確定自己還活著一樣。
壓了一下先前被絕望裹挾的心態，捏爆了小弟送來的暖身茶杯。
「二當家，這次咱們寨的損失可大了。不過萬幸的是至寶還在。」
「今年至寶出的多，總的來說，也夠維持寨的生活的。」一個站在二當家旁邊的小弟安聲勸道。
「你懂什麼？」
「經過這次一鬧，我們寨中漢大人的線人可能不知道嗎？像這種有安全風險的情況，他不可能親臨，最多是派心腹過來收貨。」
那小弟沒聽出這其中的區別，於是問道：
「不管是心腹來，還是漢大人親自來，獎勵不都是定好的嗎，有什麼區別，只要寨子兄弟有飯吃不就行嗎？」
那二當家裘服一甩，轉身邊走邊說道：
「心腹來的話，獎勵便要從他手中過那一道。以他身旁心腹的性格，最少弟兄們的收益要被剜走三成。」
「況且我們還損失了一個三階書畫師，罷了，無非晚一點加入黑龍峰。」
形補寨之中，其實並沒有大當家，他一直要求弟兄們稱呼自己為二當家。
在他心中，黑龍峰的當家才配當，天下間所有寨子的大當家。
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攢夠拜山錢，加入黑龍峰，看來又要晚一些了。他收回思緒，不再感慨，高聲呼喊道：
「傳令下去，將瘋掉的弟兄全都打暈，其餘人換崗休息，死守至寶，絕不能有半點損失！」
「是。」
話落他便走向寨中主屋。而此刻，沒人知道聞鳶已經潛入灰衣少年的囚籠之內。
「慢點吃，吃好了我帶你走。」聞鳶輕聲說道。
灰衣少年頭也不抬，猛扒著飯菜，也沒有回應聞鳶。
待他吃完，將水壺與小桶遞了過去。
「你走吧，我走不了了。」
聞鳶有些疑惑，她沒想到灰衣少年居然拒絕跟她走。
「剛才最亂的時候，我沒能走成。後來他們已經進來清點過人數了。」
「你單獨救我，如果我現在走了，他們一定知道是我將外人帶進來的，被發現，再次被抓回，那便真的是沒有活路了。」
「只有兩三天而已，六年我都熬了，不在乎再待幾日了。」
他躺在稻草上，唯一的手臂當著自己的枕頭，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方。
「不過，今天隔壁真安靜啊，六年來第一次這麼安靜。」他喃喃自語道。
聞鳶接過小桶與水壺，點了點頭，表示尊重他的決定，只一晃神，便消失在灰衣少年的視線之中，再看過去，竟沒有一絲痕跡。
寨中忙碌的聲音逐漸遠去，聞鳶在荒野林間樹梢穿梭，路過落霞村，遠遠望去眾多孩童圍在一束篝火旁，好像在聽著那青衫男子講故事。
身影一轉，尋到崖上順下的那股繩索，借力一躍自下而上縱了上去。
「他回村子了嗎？」楊識竟在崖邊等著，見到聞鳶上來脫口而出。
「沒有，他擔心我們護不住他，擔心再次被抓。」
「這傢伙。」楊識輕嘆一聲。
「別說他了，看樣子這三日他也不會有太大的危險，倒是你，身上那麼多傷口，還在這裡吹崖風，還不回床上躺著去。」
「師傅，這不能怪我，爺爺留下的衣服每季就兩套，這兩天打架都壞了，尤其是今天這套，都被砍成布條了。」
「冬衣又那麼熱，在這裡溫度剛好。」
聞鳶看著楊識念叨的樣子小嘴不自覺地向一邊抿了一下，同一側的眼睛也眯了半下：
「早就料到啦，等著。之前購買物資的時候，我買了一些布料，給你做了新衣裳。」
「我去取給你。」
「師傅，你說我今天衝動，萬一漢無量不來了怎麼辦。」